两个月后,第一份信到了。那日傍晚,管家进宫见我,带来一只不起眼的木匣。
打开时,里面是一卷薄薄的羊皮纸。纸上是萧拾奴的笔迹,横平竖直,带着西秦草原上特有的硬朗。
起手一句只写,大玄太傅亲启。而后不多废话,便是密密麻麻的西秦行军记录,如兵力分布、骑兵与步兵的比例、几处关隘的守备强弱、草原上各处地形高低和河道走向,等等,事无巨细,几乎是一幅活的舆图。
这份消息被赵灼以八百里加急送去前线。不出一月,便接到战报,已下西秦边城,北征首捷。
又过半月,第二卷信到了。这次萧拾奴写的是粮草,由他秘密打探而来。西秦的粮仓设在何处、转运的路线如何、沿途有几处守军、哪几处最容易截断,都写在薄薄一卷纸上,依旧简练,依旧清楚。
后来的事,便顺理成章。
犁庭西秦三百里后,虽未灭之,然西秦内外交乱已然更盛。有一天,还传来个颇响亮的消息——西秦二王子为夺王位,设鸿门宴弑父。拓跋昊遇刺而亡。西秦朝局由此分裂,列位王子各领一方。
而时间也将入深冬。
我便对赵灼说,我们的将士生于南方,怕是受不得北境侵寒,拖得日久,反易生变。不若回朝。大玄国力尚弱,草原上的事还没有能力去真正插手,左右,目的已经达到了。
此令下后,我再没收到萧拾奴一封信。
只忽然有一天,府上的门房说,在门外捡到一柄,不知是谁扔的刀鞘。
大军回朝,首要便是论功行赏,并于宫中大宴众将,以示天恩。
庆功宴设在太极殿。冬日里,专为这殿中烧上十几盆银炭,暖得如春,数百盏灯烛将四壁照得通明。
将军们换下甲胄,穿起朝服,三五成群地聚在一处,举杯相贺,言笑晏晏。案上摆着炙羊、蒸豚、鲜鱼等美膳,还有十几坛好酒,满殿飘香。内侍往来,热闹喧嚷。
人人都以为,陛下今夜必定兴致勃勃,龙颜大悦,至少要说几句犒劳的话,与诸将同饮一盏。
可主位那里,却垂了一道珠帘。
帘子是今日临时悬上的,细密的玉珠从殿顶一直垂到案前,将龙椅主位与满殿的热闹隔开。珠帘后点着灯,昏黄光影里,可见隐约坐着个人。
众人皆知,那是陛下,可谁也不敢多看,更不敢去问。
宴席行到一半,诸将越发觉出不对。陛下太静了,全然是坐在上首,一动不动,连碗箸的声响都几乎没有。
我坐在主位侧首,起了身,代赵灼宣了犒劳,又一一问过诸将伤情,把该赏的赏了,该记的记了。众人起初怔愣,半晌回过神,便干脆纷纷举杯向我这边敬,或找另一侧的沈瑢。
自然,走近了,他们才敢悄悄问出疑惑。
“太傅大人,陛下这样……可是龙体欠安?”
我顿首:“是呢。陛下近日偶感风寒,不宜见风。”
那将领挠挠头:“可珠帘似乎也不挡风啊……”
我轻咳一声:“这是因为,若垂能挡风的帘帐,就显太过隔阂。陛下带病出席,已很不容易。此宴上,诸位将军,还请莫去扰他。”
将领连连答应:“自然,自然。”不过端着酒盏回席时,他还是在苦恼地念叨,“但既不能挡风,又垂珠帘干嘛呢……”
一场庆功宴,庆了足足两个时辰。众将子时方归,好几个离去时都忘了给赵灼行礼。但场面太乱,吾皇又不方便吭声,也强求不了。
人散尽,内侍入内洒扫。我稍待一会,看他们弄得差不多,便让尽都退走,紧闭殿门。因本太傅有秘务急奏于天子。
终于,一个人也没有了。连灯盏,也唯剩赵灼身后那几副。
我叹了一口长气,松缓精神,拾级上去。
珠帘勾开,所见,是依然坐得规规矩矩的赵灼。一身朝袍,头戴十二旒,双膝紧拢,坐姿极为规正。
可显然他已快支撑不住了,气息促急,肩膀隐约地、不住地颤抖,指尖在衣上攥得发白。
见我总算出现,他目光移过来,却还是不敢起身,僵硬地端坐,仿佛动一下都是要命。
“先……先生,”他艰难牵唇,一笑,“我坚持到底了。”
我贴心地问:“陛下可还方便挪动?”
赵灼低下通红的脸,指尖又抓紧:“我……我不敢……”
我落坐在他身侧,替他卸走碍事的冕冠,将人稍稍搂过,让他半依半靠着我。
“陛下这是何苦。您这模样,怕是连偏殿也挪不过去。这可是太极殿,朝会大殿,叫臣如何是好呢?”
赵灼抓着我,勉力扬起脸来,对我笑:“至少那次惩罚,我没再欠着先生。”
这就要说回三月以前。
赵灼虽在我眼皮子底下认真,却始终对政务不算勤勉,有许多事情,爱推给沈瑢去办,名为历练。虽说那些的确都是些未必特别要紧的日常政事,但他如此,总叫我觉得哪里奇怪。
我不与他讲大道理,只把沈瑢办得未必完善的奏疏又拿来,给他审一遍,交待类似事务务必亲自过目。今后出现一份,便记一次罚。之后果然他亲手处理的要多了些。
为他再多亲自多看几份,有几日,我便故意将原本沈瑢做来不错的事情,强行再查,硬挑出几门问题,说要狠狠罚他。让他先猜一猜,这次会是什么,猜出来,便稍微轻些。
他便问,是背戒吗?我说不是。
又问,可是要扮作太傅的义子,在榻上唤先生亚父?我说不是。
赵灼委屈地低下头颅,请先生重罚吧,他真的猜不到了。
我便讲了。
赵灼听罢,愣怔,乖乖答应下来。
我当然不是想他在众臣面前没脸。定下此罚后,我数次单独叫沈瑢入宫议事,聊一聊沈家后辈,每回就一两刻钟。如此为赵灼履行在人前如何如何的责罚创造无数机会。然赵灼都未提过。只默默把政务多数收回,知道亲自来做。
左右他已改正,后来,我自省以此举逼迫于他,实在有些过分,便将此事抛之脑后,再也不提。
可是未曾想,赵灼自己没忘。今日这番极正式的场合,他忽然提起那事了。纵我劝阻,乃至明言那惩罚业已收回,他都不肯听。
只说,答应先生的,绝不会不算数。就是要在人最多、最为盛大的场合上,履行责罚,才能长教训。
就是如此,他多半和众将交流不方便,要劳烦我与沈瑢代为发言。
大半年来,赵灼很少硬拗于我,总是顺从乖巧,此番却犟。我合理怀疑他是自己喜欢,只好纵着他去做。
最后,就这样了。
赵灼的脑袋抵在我心口,微弱地说:“而且我相信,先生定是喜欢我这样的。只是先生为人师表,不那么好意思讲。”
我弹一弹他脸颊:“陛下又大胆揣测臣的心意。若臣手边有戒尺,此时该罚十下。”
赵灼缩起颈子,带着迷蒙水光的双眼上望于我,眼尾红而潮湿,十分可怜。
我依旧肃然:“今日庆功宴,陛下本应出言慰问,令众将感受天恩。最终却让臣与沈瑢代劳。可知长此以往,会有损陛下威严。”
赵灼轻声道:“但先生真的不喜欢吗?先生用此言教训我,眉眼都……还弯着呢。”
我挑眉头:“听臣教训时,不许顶嘴。”
他半俯在我怀中,肩膀发颤,只能忍着吭声,说不出话。
我无奈:“太极殿,是正殿。今日臣本无如此想法,是陛下非要这般。所以,算臣奖赏陛下,纵陛下荒唐一回。只是,陛下若想得更多,须您自己再加表现。”
赵灼乖乖地点头:“……好。”
我将赵灼搂上怀中,啄着他颈侧。再沿颈往上,舐过耳垂,爱他,怜他。
然赵灼忽地气息一滞,惊慌道:“等等,先生!我有点……”
我问:“受伤了?”
他眼底眸光乱成一团,急得要哭,可几番张口都没说出话,最终只道:“没、没事……没关系,先生。多半是,不影响的……”
之后,便是不知天地。
我的神思飘得很远。
我想到了刚遇见时的他,把我接进屋里,细细照料,还非要端着一盆水给我洗脚。他用那样笨拙而明显的讨好,哄走了我此生的后半程。
然后,是相恨相疑,刀锋相对,恨不得我死。
再之后……我真的快死了,他却,变了。
直至今日,我留在他身边的这大半年。
实在有趣。
这数月之中,不知怎的,我们都像发了疯一般。十日里至少要胡闹八回,每过几天,不是他自己灵机一动,就是我又故意在“惩戒”上想出一个新点子。
可今日居然闹到了太极殿上。我们已经,荒唐到这样的地步。
我乱来,因我始终记得与苏敛的约定。这一日日过去,时间已不剩多少。人寿之将尽,无意再顾世人看法,总想多得欢愉,不枉此生二十余载,走上一辈子。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