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奏疏整理完毕、批红的也交下去。案上空了,一时无事可做,坐了片刻,眼神便不由自主地,往殿门向西的方向飘。
那里是他的寝殿。
我已郑重跪言,今日不打扰他,可我委实……不自觉地想拐过去看看。
看看他的情形,看看他在做什么,看看他有没有按时用膳、会不会觉得身边还缺些东西。
人已走到殿门口,脚步刚要迈出去,还是收住。
然后,还是叫个侍从过来问。
没有问题,陛下一切都好,只是时时坐在榻上发怔,望着帐顶,一望就是大半天,也不说话。偶尔想用茶,会叫一个什么名字,像是张什么,但后面就没听清。
我点头放他退下,没再追问。
思量片刻,后半个下午,我另去了些别的地方。去库房翻看宫中账册,看是否有内侍中饱私囊;去御膳房查问膳食,力所能及地帮忙处理备给吾皇的食材。等等。
只能这样,尽量为吾皇做些事情,消磨这一份放不下的念想。
第二日早,我亲自为吾皇穿戴衣衫,牵着他去了御书房。
龙案上已堆放了小山似的竹简,那是今日的奏疏。案边另一侧,还有许多典籍,是我昨日选的,最适合慢慢念给他听。
我将赵灼一路牵到案前软蒲边,试图引他坐下。但他又僵立住了,不仅不肯落坐,手指使的每一分力都在试图抽离我。
我叹息,起身,绕至他身后。慢慢环住他腰身,贴住后背,将他整个人覆在我之下,然后,一点点地从后面抵弯他最脆弱的膝窝。
饶是他身体刻意僵得像块石头,拼命想站直,被如此掌控住,挣扎依然是徒劳,还是在跟着我一点一点地跪坐下去。
中间他重新提力,铆足了劲抵抗。我贴近他耳廓,用着抚摸般的语气,温柔说:“陛下似乎想离开?不行的。往日您闹一闹不学也罢,可今后……臣真的希望能将您教出来。臣再次恳求陛下,不要拒绝。”
相持片刻后,赵灼才认命一般,松下了力气。
我顺势将他按坐下去,同时,也将人拢在了怀里。我将自己的身躯与手臂变作他逃不出的牢笼,如此,他就只能乖乖待在此处,做我今日想要与他做的事情了。
我将第一份奏疏拿过,在面前展开:“陛下,这是今日的奏疏。与过去不同,这次臣并未提前阅之。臣打算与您一同分析朝事。”
赵灼目光静静落在铺开的竹简上,毫无波澜。
我研着墨,继续说道:“臣斗胆揣测,陛下过去不爱理政,许是由于臣奉与的奏疏早已批红,让您觉得自己是走个过场了。因而此次,臣一份都没有先看。”
磨好了墨、蘸好了笔,朱笔递至他手边,但赵灼依然没有接过,也没有动作。
“臣记得从前,许久之前,您很喜欢看书的。”往昔的记忆,回想起来有些心口生疼,“您也喜欢针砭时弊,还学会了写简单的骈文和策论。”
赵灼长睫颤了一颤,眉眼微微弯起。
他总算有了些许反应,却是皮笑肉不笑地说:“沈太傅不记得了?当年是你教的我,书学得多,便容易不安分,是不识相。”
我微微一怔。
赵灼笑意更深:“太傅的话,我字字句句谨记在心,一日都不敢忘。生怕太傅每次意图教导,都是试探,试我会否又不安分。结果,太傅自己却忘了吗?”
……往日,他无论如何都不肯学,竟是因为如此。
我开口喉头发堵:“陛下想错了,臣……非为试探,从来都不是。”
赵灼冷冷笑出一声,又去看空空的墙面:“现在太傅说什么都对。”
我叹了口气,或者说,也算是松了口气。
原来横亘于我们之间的隔阂,有很大一部分,都是误会。那就好很多了。
我拿起笔,又一根一根去掰开他的手指。起初吾皇想缩回,我握住,不让,等他软下劲来,再去掰下一根。最后,才将朱笔放进他手中。
然而即便这般,吾皇依旧不肯费力气握,动作松散。我便覆住他手背,替他将手指一一捏拢,捏稳。
“陛下不想动笔,”我将下巴靠近他肩头,“臣愿从写字开始,一步步重新教您。”
时间如静水小溪,缓缓流淌。
每一份奏疏,我都先念一遍,一边念、一边标注句读。
我没有细究他是否有认真听,我只是不厌其烦地读,捏着他的手写着批红。如此写出的字自然歪扭,但只要能看,我便不改了,合卷堆叠在另一侧,等稍后发给朝臣。
今日奏疏较多,且批得慢,到午时也未见底。我松开吾皇的手,告诉他稍事休息,午后睡一觉,等睡足了有精神,下午再看。
“这些,”我指指案边另一侧的典籍,揽着他肩膀,柔声说,“是臣昨日挑的。有《诗经》,有《尚书》,有几篇前朝的策论,还有一本不知名的游记,是臣年少时偶然所得。里面讲,有一个人骑马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去了很多很多广阔的地方……待看完奏疏,臣都慢慢念给陛下听,可好?”
“沈太傅,”赵灼凉凉道,“你真是着了魔风。”
我笑了笑:“谢陛下夸奖。能与您过这样的日子,臣三生有幸。”
我吩咐不久,御膳房便将午膳送来了。我没让他们布菜,现下吾皇多半看什么内侍都扎眼,便亲手接过食盒与漆盘,一碟一碟地摆上案。
赵灼坐在对面,扫了一眼,移开。
此次午膳,他再没闹什么别的,彼此都寻常夹用。
膳食依然清淡,其中有一碟是青菜,赵灼夹了几筷子,却停下,眉头微皱:“御膳房怎么做的事。”
我放下筷:“陛下觉得哪里不妥吗?”
“往日哪样菜是这么切的。”赵灼声音平平,听不出喜怒,“菜芯菜叶,以前从来都分得均匀,这次菜芯一叠,菜叶一叠,叫人怎么下口。”
他又尝两口,扔了筷:“太傅新带进宫的人,是不会安排我膳食了,是么。”
我愣了一愣。张口想说些什么,片刻后,还是算了。
这青菜,仿佛是昨日我在御膳房帮忙时,亲自切的。
我不知道切青菜还有这么多讲究,御膳房那些内侍,当着我面,怕也不敢提;我弄的食材,他们更是不敢不烹好送来。错便这样一层一层地叠上去,最后落进了他的碗里。
我越想,越低垂下眸。
可能是这一刹那的失落为吾皇捕到,他发现诋毁菜对我有用,便滔滔不绝起来。
“且,盐放多了,咸的地方特别咸,淡的地方又没味。以及这份虾肉长寿菜饺,个头忽大忽小,有一个露了馅,馅汁都淌出来了,叫人怎么夹?嗯……这道菜也有些毛病……”
我听他一一细数,心中一一牢记。
菜芯菜叶要分开切,切法不同;盐放多了,嘱咐掌勺的内侍下次少放;饺子收口要沾水,大小要匀。等等。
“是臣去御膳房帮忙,处理了食材。”最后,我低首拱袖,才说,“臣技艺不精,委屈陛下。下次,臣一定注意。等明日用膳,这些都不会再犯。”
殿内静了一阵。
“你不说,我都不知是你干的。”片刻彼此沉寂,赵灼道,“太傅还是莫有下回。一点小事,你做不好不去便是了,省得白忙活,还弄这些东西来恶心人。”
我平静道:“那不行。臣需向陛下证明,臣过去让陛下不满意的地方,都会改。即使只是庖厨小事。”
话刚落,我一想,又觉得不对。终究是我让吾皇不满意在先,如今我却拿这样的话迫他接受,实在占不着理。
便退后两寸,郑重拜跪,尽力地将姿态放低。低到尘埃,低到权当我就是其中一个伺候不佳的内侍,去求他。
“……希望陛下,不要觉得臣恶心。”
殿内又静了。
赵灼仿佛怔愣许久,而后,笑出了声。
“有意思。”他说,“那你继续。我倒要看看,你这魔风能发到什么时候……才肯放过我。”
“臣不会放过陛下。”我望着地面跪答,“臣会每一日都陪在陛下身边。直到……臣再也不能动弹,为止。”
我听到一声裂响。
是那碟青菜,被他掀翻摔到我跟前,砸成粉碎。
我顺着这一片狼藉,慢慢上移目光,去看他。
赵灼已拿起筷子,继续慢吞吞吃其他菜了。他显得如此平和而安宁,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看了他片刻,低下头,慢慢直身。取出手帕,将地上的碎渣和菜叶收拣起来,放回空漆盘里。然后,又继续擦拭汤汁。
等这些弄干净,吾皇的午膳,刚好也用完了。
第22章 强爱
之后几日,我们都这样过。看奏疏、读书、读故事,等这些都做完了,我就抽出时间去御膳房帮忙,顺便也可躲开赵灼喝药。
起初只是继续打下手,到后头,我也学着做一些力所能及的简单菜,给吾皇尝尝鲜。他一开始能生挑出一大堆毛病,等过七八日,他筷子点在菜上,竟怎么都挑不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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