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叹息:“是,臣喂陛下用膳。”
帷帐拉起,天子寝殿中半夜传出这样的声响,夜间不敢再有小宦官悄悄换烛,远处蜡烛逐步燃矮,四周变得阴晦不明。
龙涎香的气息与莫名的甘甜味混绕、弥散,鼓燥着心房。
可我今晚想要的不是这个。
我想要的是一场可以继续假装相安无事的安眠。若不能得,便好好地他问一个问题。
然吾皇赵灼的眸子已涣去焦色,显然,此刻是问不出了。
我抬手指,沿他脸廓抚到脖颈,勾勒这一张分明如旧的脸。
我真的很想问他,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或者哪里还做得不够好。
为什么要在旧臣进宫时,于赏赐给他们的天子衣带里,偷偷缝一份血诏,在上面写,命他们集结大玄忠义之臣,诛杀国贼,太傅沈世寻。
第2章 病血
次日自是辍了早朝。
日上三竿,午膳热了又凉,赵灼依旧赖在龙床上,不肯起身。我去劝,他便拿锦被捂头,也不顾身上无衣,半点不怕着凉。
我独自用过午膳,回过来看他,他照旧抱着锦被不起,时不时抖睫毛,半虚的眼缝里依稀能看见眸子骨溜溜转。
见我在盯他,赵灼死死闭眼,继续假寐。
端的是一副只喜享乐、旁的什么都不管的贵公子样。
我坐在床畔,勾住他手指,道:“奏疏积压太多,还有朝臣需面见议事,臣先回府去处理政务。”
赵灼倏地睁开:“又回府?沈世寻,你怎么从不长住在宫里呢?”
因为,我每日都得回府关起门来喝药,才能维持住稍好的脸色,避免在他面前吐血,让他看见,让他担忧。
我道:“陛下午后要作画、赏花、与寺人们打捶丸,放朝臣到宫里议事,不是扰您清静?譬如太尉耳顺之年,最是迂腐,倘若唠叨起来……”
赵灼撇嘴:“都是沈卿的由头。我晓得,太傅交友最是繁忙,三天两头与国师小叙。太傅与旁人一处谈笑煮茶,有我在一边碍事,总是不方便的。”
他这话中仿佛有些别样意味,我匀了匀,未能辨出,便以事实解释:“的确,臣需常与国师相谈也是个缘由。国师窥探天机,无一次不准确,但为国占卜之时,除了臣又不许旁人在场。臣就只能自住,为国师让出这一片空间来。”
赵灼捂住耳朵:“罢了,太傅出宫吧。朝政还是带到宫外去做。那一成奏疏,我也不看了。”
我低首道:“陛下自便,臣告退。”
我恭敬地在榻前拜跪,行完全礼,才缓步退走。然至吾皇寝殿门口,赵灼却忽然提声呼唤,将我叫住。
我再躬身拱手:“陛下还有何吩咐?”
赵灼坐起身,目光盈盈,向我歪头喜笑:“沈世寻,生辰快乐。”
我二十五岁的生辰。
我微怔,牵动唇角:“还有十日呢,陛下。”
“我是……期待你生辰那日,我们一同去宫外逛玩、赏荷、游湖,看看两岸百姓,欣赏洛都风光。”赵灼道,“从永都迁到洛都后,我还没出宫逛过,也不曾有机会与你相伴一整日过。”
他这样羞怯,流露儿女情长,我却看得恍惚。
好像那衣带诏的事,从来就不曾有过。
我张着口,想平缓柔和地回答他,像平日里一样,像我们曾有过的一年、五年的时光里一样,可,喉咙还是被一股强烈的酸楚生生堵住了。
看着他,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声。
僵住不知多久。
终于,我竭尽全力,才提起一丝说话的气息,轻声答:“……那天,臣一定多陪伴陛下。”
赵灼也牵了牵嘴边,露出讨巧的笑:“嗯!一言为定。”
方才说不出话,一瞬的滞然,喉中酸楚,疼痛,不是我的错觉。
坐车回府路上,我已有些头昏,额角刺痛,胸口泛闷腥。毕竟,我原就准备午时前回府,没想昨晚深更半夜爬起来,与吾皇将周公之礼行过三回、至辰时方歇的。
身子本就亏耗厉害,也不知这一顿折腾,会让我最后少活五日,还是十日。
更不要说那件事挂在心里之后,我都不敢再多瞧他。越欢愉,越如剜心。
幸而下午喝药,尚算及时。
苦得舌根发麻的药汁灌下两壶去,怎么都能把一口气吊住了。
却还不能即刻休息。
赵灼不理朝事,军政大要,皆系于我一身。我安养一个时辰,整个大玄的运作,便会迟滞一个时辰。
奉他为天子,替他守江山,这是我与他有过的约定。
下午,我便在卧房中,于床榻上支一张小案,半靠着软枕,一卷一卷地批阅奏疏。但终是太疲累了,不久便手腕发软,字迹比平日都潦草三分。批到后头,眼前字迹都开始重影,要闭一闭眼,等那阵眩晕过去了,才能继续。
至傍晚,终于将三车竹简看完。
额边突跳得越发厉害,喝药也压不住,须得休息,再拖延不得了。
只是刚命人撤掉小案,卷被欲好眠,却见窗边靠近一眼熟身影,似因见我睡下,片刻后又退开,打算离去。
我坐起将人叫住:“苏敛,有话要说?”
窗外身影一晃,却道:“你虚得跟骷髅一样,先睡你的觉,睡够了我再讲。”
我无奈披衣:“听来是极要紧的伤脑筋之事,还是莫耽搁,进来吧。”
玄衣劲装的人进来了,长发后束,手里握着一把横刀。作为我的手下,苏敛看我并无尊敬,目光反而凶狠得像一头野原上窥伺猎物的豺狼。
在他面前,我虽为主,却不得不和一只白兔一般,柔缓脾性,低首露出随时可被撕咬的脖颈。
苏敛是我至为亲近的影卫,是我掌控东玄大权之下,在暗处的眼睛和手。有他眼线监视,洛都之中没有我不晓得的秘密;有他保护,更鲜少有刺杀能伤害于我。
虽亲近,但我与他相识不过短短数年,彼此关系更毫无根基。他若哪日想开,决心反叛,欲除我以正朝纲,拿我的命作为一个影子走到阳光下的筹码,便也就这么走到我屋里,一刀子进一刀子出的事罢了。
正如野狼扑杀白兔,利爪压住,犬齿刺入喉咙,鲜血飞溅,一了百了。
我一直在想他几时才会动手。
然人到面前,我翘首以盼,也没见他说出一句话来。他反而磨皮擦痒,最后甩身又想走。
我道:“直言便是。我只是回来后犯些旧疾,不至于马上垮掉。你讲什么,我都受得住。”
苏敛看向别处:“我听闻,今日你与陛下日高方起,欢喜如旧。”
时近初夏,我身上却总觉浸凉,至今被窝里要包个汤婆。他提起此事,我不由得又泛起阵寒,将汤婆捞到怀中:“的确,我起初是说,此番入宫要当面质问于他;可临到头上时,我终究有点……开不了口。”
关于衣带血诏,若亲耳从赵灼那听到答案,我都怕会疯。
“……还是劳烦你这边多多调查,确认其真相了。”
苏敛叹气近前,从衣襟中摸出一方竹片画,递给我。
竹片上展示了三幅画面:大司马柴逸府中欢宴;宴席散后打开小门让部分朝臣重新入府;夜晚于暗室中几人捧衣带诏哭泣。竹片最下,乃记录者的署名,以性命保证这几幅画面之真实。
“昨晚柴大人寿宴,宴请数位旧臣,之后秘密商议了血诏之事,商定刺杀细节。”苏敛道,“我埋伏其府上的暗线,听得清清楚楚。他们商议说,要在平日刺杀你不可能,然最近恰巧有一日,你会微服入市井,防备最少,且陛下也可令你放松警惕,是绝好的时机。”
这个日子,我一下便听了出来。没耐住肺火攻心,猛地又开始咳嗽。
这次肺腑震荡得厉害,我咳得头晕眼花,苏敛赶紧走近替我抚背。幸而并未出血。
苏敛收手:“你这样子,有没有下个五年都难说,还过什么生辰。”
我开口沙哑:“大玄才稳定一年,我平日……政务繁忙,又须避着陛下及整个朝野养病,陪伴他的时间,着实不多。”
“至多过一两日,这个消息就会被他们想方设法递进宫去,好里应外合。”苏敛随手给我递茶,“要阻止么?”
我接过润喉,想了想道:“……是陛下先提过欲微服逛洛都,而这些人现在,才考虑借此行刺,对吧?”
“是。”
我再默片刻,缓缓道:“那这至少说明,陛下……在向我提起此事时,是当真,希望我多陪一陪他。仅此而已。”
“……”
苏敛扶额头深作呼吸,重新瞧我时,目光里三分难言、三分怜悯、四分绝望,仿佛作画的砚台,十分斑斓精彩。
我又替吾皇想一理由,比划:“何况他要杀我,哪须如此麻烦,同床共枕的晚上一刀子进一刀子出便足够。大张旗鼓和旧臣谋划刺杀,反而不易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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