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心犯上_有情燕【完结】(57)

  我淡淡说:“炼器听来易折损修为,还请道长莫要白费力气。”

  “不会白费,”我又感觉到他俯身靠近,与我鼻息可闻,手捏在我肩侧,攥得极紧,“那样东西,一定能让你更好地想起来。”

  我是个瞎子,必须有人在旁,他不在,自然便换作了其他几个小道伺候。这次的弟子谨慎异常,无论如何都套不出话来,逼问急了就一齐哭着跪下磕头,让我怜他性命,他们不敢得罪国师。

  我自身处境都怪异艰难,本不该有心思去可怜旁人。奈何不知怎的,这点大的少年跟我求情,心腔里下意识就软了,终究不愿去为难他们。

  不过,他们谨慎也有谨慎的好,叫我总算过了几日的安宁日子。

  第五日,我的安宁结束了。这天晚上,杯盏已空,我想唤人沏茶,却只听见零零碎碎的脚步远去。最后又是在无声无息间,另有一双手伸来,递给了我茶盏。

  一瞬间,我便晓得,我的安生日子结束了,余下将是不明不白委身于人的无尽折磨。

  我没喝,对他道:“你让一让。”

  他话里满是无辜:“夜疏怎么还这么凶?我都没碰你呢。我还给你带了礼物。”

  我说:“但你挡着我前面这块地砖了。”

  他退后一步。

  我将茶盏从左至右浇下去。须得祭奠一番。不管我以前是谁,今后若要想起来,怕是难了。

  他未多说什么,只重新为我倒了一盏热茶。这次我抿下两口。他意料之中地顺坡而上,落坐至我身侧。

  他的礼物,是一卷触如绸缎的帛书,浅浅握之,便有奇异之感跃然掌心,应当是一件仙力相当充沛之物。

  我完全没有打开的兴致,给他递回:“道长忘事。再绝妙的仙家经文,我眼睛看不见,都是读不了的。”

  窸窣几响,他似乎自行展开了此书,搁在我的腿上。而后环身握过我的右手,替我捏着,将食指触上了帛面。指尖微微一刺,于是那字,便无端浮进我脑海里了。

  “这我如何会忘?摸着读即可,夜疏灯都不用点呢。”他把着我手,继续往下移半寸,于是又一字跃入脑海。

  然只这两字我已察觉,这里头灌注的仙力远胜往日疗伤所用数十倍,所渡之处,筋骨生疼,手指连同整条手臂都在震颤。

  可想要扯开,却不能够。

  他将我的手给攥死了。磐石般的力气,一寸也不得挪。

  “夜疏……乖一点。这东西你以前用过的,只是那时我没看着,你根本就不好好读,一点儿都没把我放在心上。”

  我听得笑:“看来道长强人所难、迫人就戮,同样也不是第一回。且估计,上一回结果并不如愿。”

  他像个油盐不进的滑头,还是继续亲昵地劝着我,握着我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

  “会有些疼,但我真的不会伤害你,我只是想与你重新相爱,余生千年万年……永远亲密无间。”

  这仙书对人神志和躯体的灌洗,堪称恐怖。

  先是极为难忍的剧痛,痛到最后掉入云端,拨开重重浓雾,就会身临其境地陷入那些他讲过无数遍的、柳夜疏的回忆里。

  从莫名其妙地相识,到莫名其妙地相知,过起了一个主外一个主内的小日子。那书生为他洗手作羹汤,割伤手指也不提,好不容易做出一顿晚膳,却被他嫌弃不够丰盛。

  挂上几片红绸便算洞府花烛,书生照着礼节一样样走,可礼仪未尽已被他带往床榻上去。书生是极规矩之人,当晚直至半夜都不肯屈就,最终两人下喜床重新补完礼节,才回榻上去翻覆。

  稍稍有趣的是,书生对这场大婚之简陋愈想愈气,翻到半截,倔脾性起来,反将仙人道长往下一压,沉声让他分开。

  仙人愣了片刻,哑然失笑,照做了。说,今日是他不对,就让夜疏你一次。

  大婚之后,仙人道长渐渐改掉了某些气人脾气,二人越发和睦,安乐度日十数年。不过他这一让,也就让了十数年……

  我从这记忆里脱出时,果然犹渡一生那般疲惫,后背汗水浸透。梦中纷繁透亮、回神却视野骤无,竟险些把梦里当成真的,分不清真实与虚假。

  眼前缚绫不知何时,还染上了温热的湿润,黏腻不适。

  身边人的手替我解下,仔细拭目,再重新缚一条新的。他怅然:“这些我与夜疏的回忆,都十分温和,并无特别不好,你竟也至双目渗血……便发自心底里,有这般厌弃我?”

  我心中本有十句可作讽他,但此刻委实一丝气力都提不起。

  像那回忆中的书生,与此人相识,分明有那么多问题。救命之恩以身相许的开端,简直刻意得不能再刻意。却陷进网中,无法去质疑,无力去反抗。

  我说:“今日上刑……先到这罢,你让我休养一夜,再说。”

  他将我放躺:“可怜的夜疏,早些睡。你再习惯几回就好,我相信,多读几次……你便会变回以前那个柳夜疏,重新喜欢我。那样就不难受了。”

  我没有精神理他,后脑沾上软枕片刻,入了眠。

  之后,他每一天都携这份仙书来,带着我看。

  我始终都想警觉这是他的把戏。可那梦里的一切,实在太过真实。

  短短两个月里,我被他带着,在里面过了三十余年。每一个随手可触及的笑,每一顿饭香,乃至……每一次昏暗的帐中,他喑哑的乱息,黏腻的搂抱,都是看得见、听得见、摸得着的。

  庄周晓梦。

  我好像……真的有点分不清了。

  这次,他说是与我看仙书的最后一回。他说今日看完,最后一缕仙力注入,我的眼睛便能好。

  “嗯……不过,这里面,就是造成夜疏与我分离的不太愉快的事了。”他攥着我手,语中担忧,“但我也不能瞒你。我们是拜过三清的道侣,无论聚散波折,都是我们曾经历的一切。”

  我嗯嗯颔首,轻声认同。然所谓“注入仙力眼睛便能好”,我估摸着,多半是“看完以后可不必这么绑着你了”。

  “体肤疼痛无妨,我没担心这个,但这须得好一会,会令你抽不开身。”我说,“不复,外面守山小童似有十万火急的大事找你,你不先去处理?万一有贵重香客。”

  他毫不在乎:“管他作——”

  一语未尽,他顿住了。

  他握住我的手猛地捏紧,倏地起身,多日相处,我第一次觉到他竟然惶恐,像迫不及待确认世上最重要之事:“夜疏,夜疏……你……唤我什么?”

  “不复。”我轻声说,“你名叫虞不复。”

  他怔愣好半晌,猛然爆发出一阵笑来,咯咯作响,颇为癫乱。整个人又未再站着了,扑跪下去,伏在我腿侧,疯狂发抖的手依旧握着我,语无伦次:“对,对!夜疏,记住我的名字,我叫虞不复……我是不复,哈哈!你想起来该怎么唤我了,我……”

  他实在太乱,话到后头生生哽咽,怎么都说不出。好一会,才重新抽出一口气息。

  他完全跪在我脚边,只一只手牵拽住,如同乞求。语气沙哑,像是落过了泪。

  “……对,我是虞不复,你要叫我不复。”

  第53章 扯落

  仙书梦境,带我来到了与他成亲后的第三十五个年头。

  很早的时候,虞不复曾赠我过一枚丹药,他说,那是修道之人的驻颜丹。服下后一生都可定住容颜,我与他将始终是初识不久的样子,永不会相看两厌。

  他还打趣,这丹药若放上集市,十万金都买不下来,连皇帝也必会来抢。但他的道侣,理应拥有一枚。

  然彼时,我手中捧着这丹药,却心头哽得很,用不下去。

  我起初不想扫他兴致,收下来放进匣里,认真锁好。可是没过半月就已被他发觉。毕竟起居都在一处,如何发现不了。

  他脸色阴沉,问我为何不吃。难道还在为大婚礼仪之事怄气?他想,这一份于我而言堪称无价之宝的补偿,怎么都该足够了。

  我道,不复不记得了么?大婚当日,拜天地前,我曾在空白的团扇上写字。我写了一句诗,而后我将那团扇赠与你,说是作为天地祝福的见证。

  我写“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可现在不复却说,有了这丹药,你我才不会相看两厌。

  难道不复对我的喜欢,是贪图体肤表象之乐、临时起意吗?

  他怔愣住,如何都解释不清。那是我头一回与他起龃龉,板正又气盛,之后一连三日未有理他。

  只是后来他也推掉外面的道场,一连围着我哄了七日。眼见家用的银两只减不增、他又求得可怜,我终究心软,被他哄去春宵一度时,将那丹药就着他的唇齿,用了。

  这第三十五年,我生了一场大病,体虚,呕血,高烧不退。而最要紧的是,不复疗愈身子的道法尽都失效。我静养的三个月里,他为我请过五六趟大夫、衣不解带地照料,又每日灌三晚苦药,才勉强救回。而即便痊愈,亦要注重休养与饮食,不可再操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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