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心犯上_有情燕【完结】(99)

  “自有安排?”苏敛目光横回,近前一步,“你的自有安排,就是拿你的命当筹码,你亲自送死,好让我家的这些人死心吗?”

  他再轻笑,一面笑,一面淌着一痕泪:“沈世寻,你不是很聪明吗?你以为你的命就能换来安宁?你怎么会有这么天真的想法?”

  我提起全身气力,才能说话:“我知道他们不会容易善罢甘休,因此我是想,待将他们安在洛都,户籍上登了身份姓名,他们便能定在这,既可安居乐业,又能受律法制约,走上正途。至于我要赔命,是我的事,你已与我……在风月上毫无干系,没有置喙的资格。”

  苏敛低头捂面,笑得越发尖锐刺耳。

  “哈哈……我没有资格……”

  他一步步靠近,身形微微摇晃:“沈世寻,可我的……亲人,他们已经是彻底的贼寇,和祸端了。他们已经为个报仇,要报疯了。”

  “你知道他们这些天在商量什么吗?”

  “收到你的信,他们第一时间考虑的,是让哪个去顶这主谋,如此,待假装落居洛都后,便还能找你家血债血偿。有人自愿,这个很快就定下了。”

  “然后,是怎么在谈判之时,拿下你,但先不杀你。因为人人都知道,你沈世寻与皇帝关系匪浅,是他心尖上的人。捏着你,他们能拿到无数好处。等好处要完,他们重新散入江湖之前,再剐了你。”

  我看见他眼中泪色渐深,像涌出了血。他指向那具少年的尸身:“十二岁的孩子,从七岁开始,什么别的都没学,就被教成一个杀手。问他将来志愿,只有屠尽沈狗满门。以后他有了儿子,儿子的儿子,全都要教来杀你沈家之人,永生永世不死不休。”

  他摊开两手手掌,痴痴地空握着,说:“沈世寻,你看,我的亲人……都已经无药可救了。”

  我抽一口气,撑着力气,继续问清楚:“外面影卫说,昨日,这里有争吵。是与你有关吗?”

  苏敛毫不犹豫应答:“是。我跟他们坦白,这些年,我是你的影卫长,你身边最近之人。我说我了解你的为人,希望为你说两句好话,带他们寻个两全之道。”

  “可当日下午,他们之中,我的六个长辈,四个子侄一起,拿性命威胁我。让我即刻回到你身边去,砍断你的手脚,带过来。三日之内,若不照做,他们就死。”

  苏敛面上已分不清是哭是笑:“我也是……真的没有办法。与其受此折磨,还不如……我……”

  “……我真的想不到办法了。”

  第89章 绝

  苏敛在我面前,道尽了他的不得已。他说,因为苏家已成彻底的逆党贼寇,所以他大义灭亲。可我听在耳中,却只觉愈来愈令人发笑、作呕。

  “没有办法?”我微扶住一块山石,站直少许,定视着他,“苏统领,你这话,是把你亲自训出来的影卫署,当废物了。若实在叛逆,不肯为良民,洛都中最不缺软禁之所。只需你一句话,我就晓得安排活捉,不过是费些周章。”

  苏敛轻轻摇头:“活捉不了的。他们定好了,若落入囚笼,无可能再脱险,必当即自尽。不受你们沈氏的凌辱。所有别的路,都已经封死了。”

  我拂袖:“能活几个是几个,总好过如今这般!你到底在想什么……你当我也是三岁孩童,不清楚吗?”

  苏敛震了一震,笑意与泪色一并渐渐敛下。他慢慢半跪下身,抓了一把土,撒进了埋尸的坑中。再抓起一把土,握在了手心里,指缝张开,被夜风吹去。

  然后,他才抬头,重新望向我。灯火闪烁,映见他眸中堪称恐怖的炽热。如苍鹰视其猎物,恨不能将收入瞳眸的东西,撕咬个干干净净。

  “沈世寻,你看,他们都,像这些土一样,变成灰了,不存在了。”他跪近一膝,“从今往后,你可以……不用再愧疚,也不必为当年过错赎死。我们之间、和我们之间的约定……”

  “……已经没有阻碍了,不对吗?”

  他自己这最后一句,都是几番提力,才能道出。可他到底还是抛却天底下一切礼义廉耻,在他苏家人未合的墓边,生生出口。

  我深吸一口气,往坡上后退一步:“苏敛,你自己听听你这话,简直比孽畜都混账。你的亲人还在这里,都没瞑目,你竟讲得出。”

  苏敛呛了两下,手掌中多了几星点血迹。他口齿中有伤,是我刚刚扇出来的。

  “听起来,你果然是不打算再认。”他恍了两恍,苦笑,“其实我动手之前,也猜到,多半是不行。可我又一直在想,万一呢?”

  “万一你彼时的答应不仅是为个歉疚,也有两分真心。所以你对我,也会像对那个人一样……心软呢?”

  “万一你真的转过来……喜欢我了呢?”

  苏敛将手指放在自己颈间,缓缓滑过:“等我从这么多万一中反应过来时,我发现,我已经翻进第一处屋里,将匕首对着第一个人的喉颈,扎进去了,被他温烫的血溅到了脸上。然后我便……除却赌这个万一,没办法回头了。”

  我只能道:“你实在是有些疯了。”

  苏敛怅然起身,看着自己满是泥土的双手:“看……我就说,沈世寻,你果然不会答应。那个万一,试了也没用。但我还不想放弃,你能帮我再想想,别的办法吗?或者你再给我一个……死心的原因吧,彻底一些的。否则,我是放不开的。”

  我望了望周围,这不忍卒视的一切,四周寂静得没有一声鸦叫。手中灯火竹竿断,已经握不稳,掉到地上。

  我垂下眸说:“杀人,终究是桩案子。杀至亲,依律更当重处,判以斩刑。回去以后……自去影卫署禁闭地牢三年,待风声过去,改名换姓,再出来。”

  我本还想说,你我从此便形同陌路,再不相见。然略细想,我多半不会容自己活到三年之后,便没有讲。

  苏敛一愣,半晌,他低下头,将那刚敛未久的笑容又牵起来了。咯咯挤出,呛着血沫,如同滚骨。

  我站稳晃晃悠悠的身子,不再看他,转过身,准备回去。

  刚登上一级缓坡的石阶,身后人压低的声音,忽而近至耳侧:“你这叫我……怎么死心。”

  我还没能反应,眼前一阵飘忽。

  再有知觉,是背后撞上东西的疼痛。意识还花乱得不知如何,肩膀已被攥住,嘴唇被两片烫得恐怖的温暖狠狠覆了上来。

  我瞳眸一缩,浑身都僵了。

  若他想做,从前枕畔,他早有无数机会,却从来没有显露过如此想法。在被吻住的前一刻,我都全然没料到他会这般,还是在这里,在满坑的血红、几十条人命未合的墓边。

  我下意识爆发出力气,趁着还乱,推开少许,再狠将一巴掌掴在他的脸上。可是毫无作用,我都没能来得及找到抽身的空隙,又被他猛地一把按回在缓坡,钉在原处动弹不得,堵死了吐息。

  这次,他钳紧我下颌,强迫我抬首,不再留任何余地。苍鹰终于咬住了猎物,发了疯地掠夺,毫无章法地撕扯,我的口齿间被灌满他的血意,大约是被我自己生生打出的腥甜。片刻,他连我的唇角都啃破了,更温热的血渗出,混进交缠的呼息里。

  我被攫取得头晕眼花,莫说推,连看都看不清。

  偏祸不单行,好像我有些病症又被激了出来,丹田处漫出浓重的反胃之感,身上如同浸在冰里,剧痛,堕寒,酸苦。

  一片黑雾中,他侧在我耳畔又吻了吻,膝盖已抵进了中间:“沈世寻,我回不了头了。只此一次,求你不要推我……你再推开我,我也不知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了。”

  我害人无数,自己却从没得到过报应,连一点牢狱之灾都未曾有过。直至今日,我才知,什么叫作上刑。

  原来是这般地生不如死。把我的血都抽干了,把我的骨都敲碎了。

  万幸,我来时便准备了以防万一,可以了断的东西。

  我假装卸下推他肩膀的力气,将手臂垂落下去。苏敛见状,果然放下戒心,又攫住我唇,手指穿过我发丝间,气息交错,抵死缠绵。

  没了戒心,便有机会。要解衣服,便有空隙。

  我就能在被褪下外袍的同时,将手伸到腰后,捏住那把别在这里多时的短刀。

  可是……我不能将刀挥向苏敛。

  便只剩一个选择。

  一声噗响。

  应当是有人在慌乱而不停地、发了疯似的喊我,但很长一段时间,我浸在无边的黑里,耳畔都没有声音。

  我以为已经过去了,我可以饮孟婆汤、上奈何桥,把这一世全都忘掉。至于寻夜,他此时多半尚未恢复,为师尊扣着,还赖不到我下辈子去。所以我赎了罪,又可以去过新的安稳日子,哪怕是做一只虫、当一根草……没有别的能比这更好的结果。

  只是不想,我这染了几分修为的魂魄,竟并不是那么容易离体。

  不知过去多久,耳边呼喊由远及近地变回清晰,身上极为难耐的剧痛,亦回入五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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