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高攀不起睿王殿下。”沈寒松声线冰冷,“更承受不起沾污殿下的后果。”
“这不是沾污!”一张冰凉潮湿的脸庞贴上他的侧脸,“这是真情,是万金难移的真情!”
话音落下,一双薄唇印了上来。那弹凉的唇瓣吻过他的侧颊,又笨拙地寻到他的唇角。那人的双手按上他的肩膀,使力把他扑倒在毡毯里。那人的身躯覆盖上来,伴着连绵不断的温柔浅吻。
他几乎是一瞬间就要心软了。可他的心又很快硬了起来。他坚定而不容置疑地将人推开远离。他撑地站起身来,转身背对着那人,语气冷硬:“这里粗糙鄙陋,不能招待睿王殿下。殿下还请回吧,京城才是你的归处。”
“沈寒松……”身后的声音颤抖,“你当真不肯原谅我么?”
沈寒松没有回答,只掀开了毡帐的帘幕。他迈步走进外面的天光里,没有理会身后骤然而起的悲泣。
冬季是狩猎的季节,猎物的储量十分丰厚,这得益于春夏之时的禁猎,让飞禽走兽休养了生息。沈寒松驾着马却没走太远,只猎回了两只野兔、一只沙鸡。掀开毡帐的时候,就见一个白色的身影蜷缩在毡毯上,面颊上还有着未干的泪痕,呼吸却十分绵长均匀。
沈寒松放轻脚步,在毡帐一角搁置了猎物和弓箭,又取些水净了手,用毡布擦拭干净,才慢慢往毡毯那边行去。
那人的面容渐近,较之先前瘦了许多,肤色也深了不少,可以想见这大半年究竟是如何风餐露宿、昼夜奔走。他不是没有听过睿王的消息,哪怕远在玉门县都能耳闻一二。但他从来不愿意过多驻足,仿佛这样就能让对方从心里彻底死去。
这是个骗子,纵然失却记忆,也仍旧是个冷血无情的骗子。过来寻他只不过是天潢贵胄的新鲜乐趣,对方从来不能明白情之一字究竟有多么沉重,只当做能够将人呼来喝去的把戏。
他应该,立刻,马上,联系玉山县的官府,把这个不知为何出现在北境边上的皇长孙送回京去。这里不是对方该留下的地方,一如他不是对方应该来找寻的人。
他已经再也不想……被玩弄了。
思绪纷扰之间,忽见那人的眉头蹙起,随后胸腔震动起来,溢出微弱艰难的咳嗽。对方那比他白上几分的面容浮现出反常的潮红,修长的手指下意识攥紧了毡毯上的长毛。
他的嘴唇抿起,探手伸向人额头。滚烫的热度让他心中一紧。他倏地起身往外走去,急急解了缰绳翻身上马。
“……风寒的药?”丹珠疑惑地问道。
“是。不知村落里何处有医师?我有一个远方的朋友来生了病,想寻他去看一看。”沈寒松道。
丹珠咬着下唇摇摇头,看见对方失落的面色,又道:“……如果不嫌弃的话,就带我去看看,或许可以帮到你。”
“你?”沈寒松诧异地皱起眉头。
“……嗯。”丹珠点点头,有些赧然道,“那个……我小的时候,村里的牲畜们病了,阿耶常会帮着看看。后来村民们病了,也会来找阿耶。我时常帮阿耶采药熬药,也认得几样药材。若是阿兄不嫌弃,我就去帮忙看看。”
“……好吧。”沈寒松道,“如此,便麻烦了。”
于是两骑踏着暮色,飒沓着向北去了。
“……这是麻黄。”一个清脆的女声传入耳中。
“这个呢?”这是沈寒松的声音。
“这是防风。”那女子答道。
不远处传来切碎的声响。
“那这个呢?”沈寒松又问。
“这是羌活。”女子道,“一起煎了,再加点荆芥。”
咕嘟咕嘟,有令人作呕的药味传入鼻端。随后是沈寒松将信将疑的声音:“……这……能吃么?”
“阿兄你别看不起人!”那女声听来有几分不高兴,“我阿耶好多年都是这么治的!”
“……好的,好的。”沈寒松讷讷的回应响起,随后是液体倾倒的声音。脚步声近了,一只手托起李昭的后背将他圈入怀中,吹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好了!别吹太凉了!”女声道,“就是要带些热度,喝了才好发汗!”
“……噢。”沈寒松应了一声,随后一只手捏起李昭下巴。那堪称异味大赏的药液凑至唇边,李昭的眉头紧紧蹙起,口齿怎么也不肯松开,微烫的药液顺着嘴角溢出,又被手忙脚乱地擦掉。
“这……”那女声有些担忧,“要不我来吧?”
“不了,不了。”沈寒松道,“多谢你,丹珠。日头快要落山了,你抓紧回吧。”
“没事吗?”丹珠迟疑道,“我还是守在这里吧?万一有什么状况,我也好帮忙照应。”
“你留在这里,可能也暂时只能看着。”沈寒松道,“那边的箱子最底下有些银子,你可以帮我去镇上寻一位游医么?”
“镇上?”丹珠有些犹豫,“那往返可得最少两天,他能行吗?”
“不行也没办法,这药喂不进去。再拖下去,恐怕才是真的性命有虞。”
短暂的沉默后,丹珠叹了口气:“……好吧。阿兄你还是尽量喂些药进去,好歹也能缓一缓。”
“知道了,多谢。”
于是打开箱盖的声音响起,接着是窸窣的翻找声,随后是少女隐约的惊呼,又不好意思地笑了一声:“抱歉,阿兄,我第一次看见——”
“多拿些吧,就当是你的报酬。”
“阿兄说的什么话?你帮我们修毡帐、钉栅栏、打猎物的时候,可没想过什么报酬。要是这样生分,我可就不高兴了。”
“好了,多谢。待他痊愈,我与他亲自上门道谢。”
“道谢便不必!你这朋友长得这么俊,带到集市上去逛一逛呀!阿姊阿妹们肯定喜欢的不得了,说不定就成了一桩好事呢!”
“……不了。先待他痊愈,再说吧。”
“哦。”丹珠有些失落地应声,又道,“阿兄等着我,我一定用最快的速度把游医请回来!”
“拜托了。”
轻盈的脚步声远去,随后是帘幕被掀动的声音。马儿的嘶鸣声响起,踢踏的蹄声逐渐远去。
毡帐里恢复了安静,就连北风的怒号也变得清晰。温热的药碗又被凑到唇边,李昭一如既往地严防死守,一滴不进。
碗沿被撤走。李昭下意识松了口气,但紧接着下一瞬,一只手捏起两颊,随后两片薄唇印了上来。他浑身一僵呼吸一滞,还没来得及反应,下一刻软舌已撬开唇齿,苦涩的药汤顺势流入。
他立时想抵舌吐出,却被对方更用力地捏住脸颊,舌尖压制着他的。他猛烈地挣动起来,但对人来说不过只是微弱。味道怪异的药汤淌入喉间,他舌根一动就快要哕将出来,对方已经后撤牢牢捂住他的嘴。
他的喉结滚动几度终究是勉强咽下,还没喘息着歇一口气,对方的双唇又印了上来。
……
这是一场极其艰难的喂药。到最后,两人都已经精疲力竭。李昭听见人在床侧喘匀了呼吸,远去的脚步声才响起,随后是倒水和濯洗的声音,又听见脚步声渐近。一张温热的湿帕覆上额头,轻柔地沿着他的脸庞往下。
黏腻的汗液连同药液被拭去,只留下清爽的感觉。他的鼻头却莫名堵塞起来,喉咙也更加哽痛。他的睫毛颤抖,有热流从眼角滑落。
那湿帕一顿,很快地拭去了他的泪水。随后一个微凉的额头贴上来抵上他的,属于男人的气息近在咫尺。
“……傻子。”他听见对方说。
第107章 极夜
李昭浑浑噩噩的,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几日。
只记得半梦半醒之间,是例行的、伴随着温热唇瓣的药汤,以及潮湿的帛巾、粗糙的手指,和温暖的怀抱。
再睁开眼时,就见三双专注凝视的眼眸,以及环绕着自己的坚实手臂。
“醒了,醒了!”丹珠喜形于色,转身攥着游医的袖子摇晃,“多谢阿叔!你真是神医妙手!”
“咳,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游医看向沈寒松,拱手道,“之后按照药方服用就好,没什么大碍。”
沈寒松点头:“多谢医师,多谢丹珠。这几日都辛苦了。”
“一家人说什么谢?”丹珠笑眯眯道,“那我们这就回去啦,这位友人痊愈以后一定要来集市上逛逛,体验天河村的风土人情!”
沈寒松与又他们寒暄三两句,微笑作别以后,待帐外的脚步声远去,才垂头看向怀中的人,才发现李昭竟一直怔怔看着他,不知道持续了多久。
他面色一滞,连忙松手将人放回枕上,别开头冷声问道:“怎么了?”
一只苍白的手攥住他的衣袖,李昭虚弱地开口道:“……一家人?”
“是啊。”沈寒松转头与他对视,冷笑道,“你不是希望我赶快成婚么?怎么,而今又不乐意了?”
李昭的眼眶几乎是一瞬间便红了。他缓缓松开手,颓然垂下眼眸,扬起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低声道:“……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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