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便就这样平稳过下去,秋去冬来,雪落纷飞。在皑皑的积雪之中,年关悄然而至。
天还蒙蒙亮,院子里便已传来热闹的声响:砍柴、烧水、杀鸡。李昭在床上翻来覆去,被这动静吵醒几回,只好干脆起身披衣,站在廊上往下看去,便见轻羽正指挥着墨尘将鸡置于柴火上反复燎烧,又投入热水细细拔着绒毛。
“少爷!”轻羽抬首笑道,“怎么不多歇一会?”
“你们怎的这么早?天还没亮。”李昭将目光投向勤勤恳恳的墨尘,问道。
“往年都有旁人张罗,晚些也来得及。但今年只有我俩陪在少爷身旁,自然是要起得早些,才能周全一些。”轻羽答。
“不必多么丰盛,就三个人而已,莫要铺张浪费。”李昭道。
“少爷放心!”轻羽道,“多的我就装进食盒,送给城西的兄弟们。”
“天寒地冻,出门当心。”
“知道了。”
李昭转身回房,取了些煨在炉上的热水盥洗,又换了新炭,便坐在炉边,望着逐渐嘶鸣起来的水壶发怔。
原来这是记忆里,第一次离开所有的家人。
当然,并不是第一次离开家人。当他在一个瘦高的怀抱中,被对方牢牢捂住嘴,任凭滚烫的热泪从自己眼中滑落,却一瞬不瞬望着鲜血染尽长街时。那时他以为,往后的年关,再也不会有张灯结彩、其乐融融了。
是舅父,给了他重生的希望。捂热了他在那个雪地里冻僵的心。
可而今,又是孤身一人在京,只为自己逝去的亲人们。
“阿昭,就这样平淡一生,未必不是好事。你的父亲母亲,也不想你为他们只身犯险。他们若能开口,一定只愿你顺遂平安。”舅父的话语声在耳畔回响。
“可是,我是他们的骨血,我承载了他们的意志。他们是那样光明磊落的人,就算最后一刻也不肯低下骄傲的头颅。我身为他们的后人,又怎能苟活于世间一隅,而不为他们寻回公平正义?我要他们的姓名光明正大地被载入宗谱,而不是史官笔下的乱臣贼子!人生只有短短几十载,可身后之名却很长!”
舅父长叹一声,抚上他的后脑。
于是在他悬梁刺股时,在他冬练三九时,舅父再也不会出言相劝,只会为他多点一盏烛灯,照亮更广阔的书页;或是让舅母备下姜汤,为他祛除周身的寒意。
他终于长大成人,而今,踏出了平冤昭雪的第一步。他还会踏出更多步,直到——
“少爷!”轻羽在院中高声唤道,“有客来访!”
李昭神思一敛,扬声回道:“谁?”
“他不肯自报来路,说少爷一见便知。”
“……”沉默片刻,李昭道,“那叫他候着吧!”
“是!”
细致整理好易容,确定并无异样后,李昭才对镜整衣,披上大氅,步出房门。
缓步下楼,穿过院中,向着虚掩的门扉行去。一阵寒风扑面,让嗓门平添了些痒意,李昭掩唇咳嗽几声,才拉开门扉。
一身黑衣的沈寒松映入眼帘。
他心头咯噔一下,未及细看,手比脑快,“砰”地一声关上了院门。朱红的门板嗡嗡发颤,阻隔了雪白天地中那道墨色身影。
“……少爷?”轻羽有些迟疑地问道。
墨尘也停下手中的活计,颇为诧异地抬眼看来。
努力压抑心头浮起的躁意,李昭语声平稳:“以后这个人,莫要通传。”
院中两人面带不解地点头。
于是李昭不再多言,转身便欲往回走去。
“黎照。”沈寒松的声音在门后响起,“我知道你不愿见我。但我是来赔罪的。”
李昭脚步微顿,回道:“小人当不起少帅赔罪。”
此言一出,轻羽与墨尘对视一眼,再看往门口时,眸中都带了几分隐约的不悦之色。
“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当面向你致歉。之前那件事……”
“我不知道之前的哪件事,也高攀不起少帅。阖家团圆之日,请少帅回府与大帅共叙天伦,莫要在旁人家门口乱吠。”
噗嗤一声,是轻羽忍不住笑出了声,又马上板起脸移开目光。
“黎照……”沈寒松低唤,“让我见见你,就一面,好么?见一面,我马上便走,再也不碍你的眼。”
李昭在原地静默良久,终是重新转身,拉开门扉。
吱呀声中,沈寒松微红的眼眸出现在视野。他一瞬不瞬地看着李昭,仿佛要将对方深深描摹入心里。
“见也见了,少帅可以回了。”李昭淡声道。
沈寒松不答,只将目光投向院中二人,看到零落的鸡毛,试探着问道:“在杀鸡么?”
“杀完了。”
“还需要杀鱼么?”
“?”
“杀猪也行,我的刀法很快。”
李昭深吸一口气,道:“杀狗,疯狗。”
“那也行!”沈寒松眉开眼笑,跨过门槛,“我也很擅——”
“沈、寒、松!”李昭攥住他手腕,怒声道,“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汪!”
整个院落万籁寂静,直到墨尘手中的刷子不小心坠落盆中,发出扑通一声轻响。
李昭的眉毛颤动,不知是因为怒火还是别的。他紧紧抿唇望着沈寒松,对方一脸坦然地向他回视。
“……罢了。”李昭松开手,转开视线对轻羽道,“什么脏活累活,吩咐给少帅便是。”
“那怎么敢?”轻羽眉开眼笑,“那真是得罪了!”
第19章 破绽
院中忙碌的变成了三个人,热闹的程度却翻了不止一倍。李昭则坐在堂屋之中,看着盆中火光一寸寸爬过银丝炭,神情有些恍惚。
“少帅刀法真好,砍得粗细均匀!”
“少帅刀功真妙,切得薄如蝉翼!”
“少帅——”
“我也能切得一样薄,怎么没见夸过我?”墨尘的声音响起。
“这怎么能一样?你那薄则薄矣,却无灵魂。”
墨尘冷笑一声。
天光渐渐变亮,却没有刺眼的阳光,厚厚的云雾遮住了天穹。李昭慢慢起身,行至房门之前,透过微启的缝隙,往院内瞧去。
沈寒松正手把细葱,右手菜刀落下残影,在砧板上发出笃笃笃的轻响,长度均匀的葱花便陈列在刀锋过处。
仿佛察觉到他的视线,沈寒松蓦然抬首望来,目光相接的刹那,忽地浑身一颤。
“?”李昭眉头刚刚蹙起,就听轻羽尖声叫道:“血!切到手啦!!”
于是短暂的忙乱过后,院内又重新沉寂下来。房中围炉取暖的变成了两人,是面色冷得如同寒冰的李昭,和左手已缠上帛带的沈寒松。
李昭没有抬眼瞧对面的人一眼,只直直盯着盆中毕剥的火炭。
“黎照。”沈寒松的低唤响起。
李昭一动不动,恍若未闻。
沉默片刻,沈寒松鼓足勇气,继续道:“……抱歉。”
李昭低垂的眼睫颤动了一瞬,但仍旧没有开口。
“我此番拜访,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想说,在公务之外,你我能成为朋友么?”
闻言,李昭抬首,唇角露出一抹冷笑:“少帅是得了失心疯不成?明知我得到老师青眼,便是凭着与你不良人作对,还要上赶着与我成为什么‘朋友’?”
“公是公,私是私。”沈寒松神情真挚,“或许你很厌恶听到这样的话,但我必须向你坦白,我这般接近你,确是因为你与一位故人……”眼见对方面色骤然阴沉,他连忙解释道,“但我真的没有旁的意思!我只是想多与你说说话!你之前所言,我一直在回想。我没读过什么书,不知道什么圣贤的道理,但我想,或许我可以请你讲给我——”
“少帅莫不是心智未开?”李昭冷声讥诮,“我这边说几句圣贤之道,少帅便会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大义灭亲不成?更何况,这些不过都是你一厢情愿,从始至终,我都不想与不良人有一星半点的瓜葛。”
“那你也可以不说,就让我能这样看着你,那样也好……”
“我倒是很好奇了。”李昭声音冰冷,“究竟是什么样的故人,能让少帅这般念念不忘,对一个‘影子’也这样低声下气?”
听见这个问句,沈寒松垂落眼帘,沉默下来。
见他不答,李昭嗤笑一声,也垂下目光。
“……是一个,很厌恶我的人。”许久,沈寒松有些嘶哑的声音才响起,“就像你一样。”
李昭压下心头莫名的异样,讽道:“少帅这般行事作风,不人憎狗厌也很难吧?就因为厌恶你,便让你这样无法自拔?那这样而言,少帅的心上人应当遍布全天下才对。”
“……不。”沈寒松低声道,“我们是旧识。是他不认得的旧识。我的命……就是他救下的。我生的意义,也是为了他。”
李昭蹙起眉头,抬眸凝视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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