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山玉_风色寒【完结】(35)

  李昭的脊背顿时弓起。他的额头抵上锦被,一字一句咬牙道:“我他妈怎么知道!我与贾府之间,不过是互相利用的关系罢了!我成为他们对付不良人的刀,他们倾注心血提携打磨我!至于贾霂,我到底要解释多少遍,你这个疯子才肯相信只言片语?!退一万步讲,就算我与他真的有什么,又与你何干?!”

  “与我何干?”沈寒松捏起他的脸,“你是我的人,你说与我何干!”

  “这不过是你一厢情愿、强取豪夺!”

  “我就要一厢情愿、强取豪夺!”沈寒松紧紧与他脊背相贴,字字清晰,“黎照,你给我记住,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不要再肖想与旁人有什么往来!”

  “我没有同意!”

  “我不需要你的同意!!”

  房内静默下来,许久。看着身下之人眼睫颤抖的隐忍模样,沈寒松心头一软,放缓语气道:“只要你在我身边,其他旁的,无论什么,都可以有商有量。”

  “哪怕我要你不良人上下的命?”李昭蓦然睁眼,目光冰冷。

  “……”沈寒松神情怔然。

  李昭冷笑一声,重新阖上双眼。

  一片静默中,沈寒松的声音忽而响起:“……是,哪怕,要我不良人上下的命。”

  李昭沉默片刻,讽道:“少帅敢说这话,我却不敢信。我一个卑贱伎子,何德何能,让少帅作出这么大的牺牲?”

  “不是牺牲。”沈寒松低声答,“其中渊源,我不能说与你听……但我向你保证,不良人,不会太久了。”

  “少帅要说出这话,不如提刀把自己脖子抹了,想必不良人便真的不会太久了。”

  “你怎的如此天真?你以为不良人专横跋扈,都是我造成的么?我只不过是义父选中的那个人,但不是唯一的一个。没有沈寒松还会有沈寒柏沈寒李,总有人会成为他手中的利刃。不良人没了少帅不痛不痒,没了大帅才会天崩地裂!”

  话语落下,房内安静下来。李昭神色愕然地睁眼,第一次极为细致地,审视起这个不折不扣的疯子来。

  沈寒松面色平静与他对视,丝毫不觉自己方才说出了多么惊世骇俗的话。

  “……为什么?”许久以后,李昭的问话响起。

  “……没有为什么。”沈寒松垂下眼眸,面无表情,“这不是你能够知晓的。”

  李昭的眉头蹙起了。他继续打量对方许久,才一言不发,重新埋回锦被里。

  脊背重新落下连绵温热的吻,房内再无话语,只有隐约交错的低喘,和难以抑制的颤栗。

  这一回直到日上三竿,才终于能够结束。

  不知是否真的相信了李昭的辩解,沈寒松这回极尽体贴,亲自打了水为他轻柔洗净,又重新将他搂在怀里亲了又亲。

  他只低垂着眼眸,任凭对方温柔的吻落在面颊上,不作丝毫抵抗。

  “别总是这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沈寒松托起他的下巴,低声道,“爷对你难道不好么?跟着爷也不算辱没了你。”

  李昭无声冷笑,闭上双眼。

  对方将他拥得更紧了些,又道:“这个案子,你们不要再查了,不会有任何结果的。”

  李昭阖目不语。

  沈寒松长叹一声:“说了你又不信……你们来寻吴刺史,便是这一环中,最昏的一招了。”

  “为什么?”李昭平静问。

  “若你们所查盐务真有问题,这一切难道绕得开灵州刺史么?你让他自己查自己,不是徒增笑柄。”

  李昭闭目不答。

  “……你还真是油盐不进。”沈寒松松开手,转而轻抚他后脑的长发,“罢了。撞撞南墙便知道回头了。”

  门外叩门声又起,这回不是贾霂,而是轻羽小心翼翼的声音:“少爷,要送午膳进来么?”

  “不必了。”李昭道,“我——”

  “让他送来。”沈寒松咬住他耳垂,轻声道,“夫君饿了。”

  李昭偏头躲开,怒目而视。

  沈寒松眯起双眼,附耳道:“你不说,那便我来。”言罢便转向床外,张口欲言。

  李昭急忙捂住他嘴唇,扬声回道:“送进来吧。多添两个菜。”

  “是。”

  掌心传来潮湿微痒的触感,李昭手掌一颤,立刻便要收手,却被对方一把抓住手腕,得寸进尺地细细舔舐上去,又狎昵地含住指尖。

  第32章 变天(修)

  “闹够了没有。”李昭压声斥道。

  “没有。”沈寒松声音含糊,目不转睛看着他,眸中尽是挑衅的神色。

  “少爷,饭菜来了。”轻羽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李昭浑身一僵,不管不顾地抽出手,一把扯下床前的丝帘,又反手把人往榻上一按,将锦被蒙头覆上。

  “衣裳……”被中的人闷声低笑。

  李昭此刻杀人的心都快有了。他翻身下床捡拾散落的衣物鞋靴,混作一团胡乱堆到角落箱中盖好,又三步并两步爬上床榻,方道:“进来吧。”

  门扇吱呀打开。半透的丝帘中可见轻羽提着食盒而入,颇为诧异地看来:“少爷,你还没起吗?”

  李昭掩唇咳了两声:“有些不适。你放下东西便走吧,怕过了病气。”

  “还是请个大夫把把脉吧?”轻羽关切道。

  “无妨。”李昭按住衾被中不安分的手,强自镇定道,“老毛病了。一直喝着药,你又不是不知道。”

  “……好吧。那我先出去了,在门外侯着,少爷用完了便唤我。”

  “不必了。”李昭道,“你去歇息吧。用完了我会放在门外,叫人来取便是。”

  “……是。”轻羽躬身一礼,将食盒放上桌案,便退了出去,带上门扉。

  脚步声远去,李昭这才转首向内,猛地掀开锦被,对着人怒骂:“你是不是有病?!”

  沈寒松慢条斯理地抽回手,坐起身道:“我有病,你是第一天才知道么?”又嬉皮笑脸凑上来道,“夫君摸一摸怎么了?这么大脾气。”

  李昭冷着脸向后一避,冷声道:“饭菜来了,少帅用完请速速离去。”

  沈寒松却哎哟一声,掀开衣袖,露出右手小臂外侧渗出血色的帛带:“方才侍奉夫人过于尽心,都教这伤处裂开了,而今怕是不能自己用膳了。”

  “我劝你不要得寸进尺。”李昭面色冰寒,一字一句,“否则,我是真的会不顾一切,与你鱼死网破。”

  房内沉寂下来,只余两个人静静对视。许久,沈寒松终是长叹一声,一边翻身下床,一边道:“怎的这般绝情?不喂便不喂,我不吃就是了。”他走到角落里揭开箱盖,翻找出衣物一层层套上,“好好用膳,别饿坏了自己,夫君可是会心疼的。”

  李昭不语,只低垂着眼眸坐在榻上。

  穿戴完毕,沈寒松又行至床前,俯身在人侧颊印下一吻:“夫君这便走了,晚些再来看你。”

  说罢,直起身行至窗扇,探头向外张望片刻,纵身一跃,消失在斑驳的光影中。

  李昭颓然靠上床头,抬袖狠狠拭去面颊残留的隐约湿痕,又反复用力擦拭指掌直到皮肤发红,最后干脆将寝衣脱下揉成一团,重重往地上扔去。

  他将头脸埋入双膝,再也没了动静。

  有的时候,或者许多时候,尤其是在刺史府中这段时日,李昭都在想,如果那个夜色之中,自己的匕首刺穿了沈寒松的咽喉,而今这一切是不是都会全然不同。

  答案是毋庸置疑的。沈寒松是仇恨之外,带给他惊惶和痛苦的唯一源泉,是一把深深刺入他灵魂的尖刀,逼迫他展示自己最不堪的一面,以此为乐、以此为荣。

  但他还是没能刺下,当他看见那滴泪珠时。

  他不明白这是怎样的一个人,这并不是一个好人,甚至可以说是十恶不赦。他不应该对其抱有一星半点的恻隐同情,他自认为也是这么做的,他从来没有放弃任何一切机会反抗、讥讽、辱骂。

  可他最终却越来越麻木堕落,在对方一次次的侵犯,事后又粉饰太平的安抚中。

  对方的言语是虚假的,可这虚假中又透露着真实——其对“黎照”所作的一切恶事,竟然都是出于对“饮月”或是其口中那位故人的深深执念。

  如果李昭只是“黎照”,他可以毫无挂碍地取了对方性命,千刀万剐挫骨扬灰也不为过;可李昭不仅仅只是“黎照”,他还是那个被对方错认成故人的小倌,亲眼见过对方的痛苦、温柔、退让,以及不惜自伤也要放他自由的牺牲。

  他恨么?应该是的,一个男人的尊严,被另一个男人践踏得一无是处。可他真的对其恨入骨髓、恨不得杀之而后快么?那似乎也并没有,不仅因为他最终没有下手取了对方的性命,更是因为他的身体,可耻地背叛了灵魂。

  有时候他想,不过就是些男欢女爱之事,放到男子之间也是一样。身体不过只是一具皮囊,欢爱也并非全然痛楚,反正也不谈婚论嫁,又何必在乎那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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