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山玉_风色寒【完结】(43)

  “不吃。”

  得到预料之中的回应,沈寒松无声苦笑,又收回目光,重新专注于眼前这碗粥来。

  历经鬼门关数度,刚从大帅府的刑架上下来,还没活蹦乱跳几个月,又险些被李昭一匕割喉,他的世界历经了几次翻覆。而每一次,黎照,这个他原本以为,以色侍人、卑贱肮脏的伎子之子,却虽然态度冷漠,但给了他从没有任何其他人给过的,实际关怀。

  黎照和李昭,读音相近,性情相近,却又截然不同。李昭是他放在心上的遥不可及的明月,或许月光洒落世间却不会为他停留一缕,他的所有隐忍付出对方全然不知,甚至根本不需要他的卧薪尝胆,将他的性命视如草芥、将他的一切弃如敝履;黎照是从泥潭中升起又被他拉回污泥的明月,却自始至终没有被他的肮脏真正浸染,永远每一次都能在他营造的地狱中重新爬起来,又不吝于在他低至谷底时伸出援助之手,哪怕夹杂着冷言冷语,可这一缕月光,终究照拂到了他的身上。

  想到这里,他吃粥的动作渐渐地停了,神情怔然。

  “吃饱了?”有人冷声问。

  “饱了!”他搁下粥碗起身,牵动伤口笑得龇牙咧嘴,“夫……阿照有何吩咐?”

  李昭冷冷上下打量他须臾,忽而道:“坐过来,读书。”

  “……啊?!”

  “‘心即理也’。你的心中,早就已经承载了你所想要明白的道理。我记得你曾说过,不良人‘多行不义必自毙’,‘不会太久了’,这都是你心中早就存在的准则,亦即‘善恶有报’。那我现在问你,你说你想一走了之,当你看到善人被恶人欺压、陷害,甚至丧命之时,你真的能做到毫无波澜么?若有一个匪徒当着你的面屠戮平民、抢夺财物、奸淫良家,你真的可以袖手旁观么?如果你做不到,那么你又为什么对不良人的恶行可以推波助澜、为虎作伥?”

  “我……只是想,不择手段,获取义父的信任,然后彻底摧毁不良人……”

  “好,你说,你的目的,是为了摧毁不良人,这是你的‘知’。而你实际做的,是为沈随风杀人放火、作恶敛财,这是你的‘行’。‘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知行’两个字,原是说一个功夫。可你的‘知’与‘行’完全背道而驰,你心怀正义,却行极恶之事,你作恶多端无所不为,可有实践你的半分所‘知’?你用自己的初衷是善意的来麻痹自己,从而理所当然做下一桩又一桩的恶行。你不敢去深思,也不能深思,根源就在此处!因为一旦深思,你便知晓自己的想法是何等扭曲可笑,就因为怀着所谓‘善’去行‘恶’,你所作的‘恶’,便不是‘恶’了么?你最终的善果若能得成,便真的能与恶行一笔勾销么?你现在还没有获得沈随风足够的信任么?可你的举止,与从前有半分不同么?!”

  “我……”

  “‘知而不行,只是未知’!只凭着空谈空想,却什么都不去尝试,陷入为善行恶的自我陶醉,不主动去改变半分事态,怕是等到沈随风寿终正寝,你都没能有丝毫进益吧!”

  “谁说我什么都没做!”沈寒松忽而厉声反驳,“你是忘了我禁受‘家法’的模样了么?!义父的多疑善虑,远远超乎你的想象!我只不过是行事偏离几分,便险些命丧黄泉!知行合一,怕不是刚现端倪,就被关起来敲断四肢,凌迟处死!你以为这是我受的第一回家法么?你又知道我没有经过任何尝试?!为了留在他身边,我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我不知多少回从那个沾满血肉的刑架上被解下,不知多少次都险些咽了气!不是靠着言听计从行事无忌,沈寒松早就不在这世上,你现在看见的是沈寒柏沈寒李!”

  李昭神情怔然。

  “是,我是什么都没做,我继续帮他做着恶事、担着恶名……”两行清泪自沈寒松眼眶滑落,他哽咽道,“我,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一次!万一失败,先前的一切都会化为泡影!我必须一击便中,咬住他的咽喉,直到他断气为止!我的‘知行合一’,只能用命去赌那么一回!你在这里高谈阔论,那你去啊!你去在那个阴森恐怖的刑架上,看着自己经历十八般刑罚,直到变成一块烂肉!”

  这话音过于振聋发聩,让李昭的心跟着震颤起来。他的视线模糊了,喉间发出嘶哑的声音:“承受这些……就为了……一个人?”

  沈寒松自嘲一笑,垂下眼眸:“但那人,不需要我这样做。甚至……还想……杀了我。”

  书房内陷入长久的静默,久到仿佛已经空无一人。

  许久,沈寒松颤抖的话语才重新响起:“所以,黎照,我只有你了。或许你觉得,我很肮脏……或许,你早就恨我入骨……我真的求你,求你让我留在你身旁,多看你一眼又一眼,直到我去做你说的‘知行合一’……如果,到时候,我再也没能回来,你,你去城南当归药铺找一个叫华越的,告诉他你是我的……夫人……他会……”

  他没能说下去。因为冰冷潮湿的唇忽而覆盖上来,截断了他的一切话语。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就见李昭濡湿的眼睫近在咫尺,微微颤抖着。而鼻端萦绕的,都是他日思夜寐,令人安定的气息。

  他只觉自己如在梦中。这数月,这半载以来,恳求过、强求过、哀求过,辗转反复、求之不得的,忽然以从未预料的方式,就这样唾手而得。

  他极为缓慢地抬起手覆住对方后背,生怕惊扰走蝴蝶一般只轻轻拥住。李昭的吻是极度生涩的,却模仿着他先前落下的每一个吻,笨拙地取悦着他。

  两人之间的怀抱越收越紧,咸涩的泪混入唇齿不知道来自于谁。在阻滞交错的呼吸中,门扉骤然洞开,伴随着轻羽欢快的声音:“少爷!用、膳……”

  “……”

  “……”

  李昭脊背骤然一僵,下意识将沈寒松往前重重一推。沈寒松猝不及防撞上椅背,胸前身后伤口疼得人眼前发晕。天旋地转之间只听见轻羽结结巴巴的声音:“少、少、少少爷……抱、抱歉!那个,你们,继续,我先走了再见!”

  门扉轰然关闭,房内陷入令人尴尬的沉寂。

  李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背身而立,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我府中要用膳了,少帅请回吧。”

  “……”沈寒松不敢吭声,只艰难地把自己从椅中撑起来,强忍着伤口撕裂的疼痛低声道,“那,你好好,用膳,我这便,回去了。”

  李昭点了点头,未再作答。

  沈寒松一瘸一拐,向着门口走去,路过李昭身侧时他不敢侧首,行至门前犹豫许久还是没敢回头。他拉开门扇,跨过门槛,东歪西倒,消失在夕阳余辉中。

  直到对方的身影消失在小径尽头,李昭紧绷的脊背这才放松下来。他极为缓慢地下蹲,将头脸深深埋入下袍,耳根红得仿似滴血。

  【作者有话说】

  “心即理也”“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知行原是两个字,说一个功夫”“知而不行,只是未知”出自王阳明《传习录》。

  第38章 低眉

  李昭强撑着巨大的尴尬与不适,坐上了八仙桌的上首。

  轻羽和墨尘对坐在他左右,一人头颅低垂,另一人满面疑惑。

  墨尘的目光在李昭和轻羽之间逡巡,直觉方才恐怕是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而最近几乎所有的异常都只与一个姓名有关,这让他顿时怒上心头,拍案而起。

  桌案震动,神游天外的两人吓了一跳,纷纷转首望来。

  墨尘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少爷不忍心亲自下手,我这便去替少爷将他做掉!”

  “别——”轻羽立刻起身,语无伦次地道,“不能,不行,你别……”

  墨尘眉头紧蹙看向他,沉声问:“为什么不行?!你也被那疯子策反了不成?”

  轻羽欲哭无泪:“哪能啊?我也恨不得杀之而后快,是少爷——”说到一半他瞥了李昭一眼陡然噤声。

  墨尘又转首望向满面无所适从的李昭,愤恨道:“少爷,究竟为什么?!这疯子将你折磨得还不够么?你能不能放过自己?!”

  李昭垂下头,声音低如蚊蚋:“不必了。我……已经……和解了。”

  “???”墨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声音都高了几个度,“和解?!这是能和解的?!这怎么能够和解?!这他娘的怎么和解?!”

  “咳咳……”轻羽咳嗽的声音响起,“先用膳吧,一会都凉了。其他的,”他向墨尘使了个眼色,“膳后再说。”

  墨尘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意,重新撩袍落座,侧首向外满面铁青。

  “好了,没什么事,少爷说和解了,那不是皆大欢喜么!”轻羽向他碗中添上一块排骨,“吃饭,吃饭!”

  于是满腔怒火中,墨尘强逼着自己转回头拿起筷子,沉默无声地用起膳来。

  李昭也执筷用膳,动作却极为缓慢。他仿佛身躯在此处,魂魄却不知飘去了何方,目光呆滞只落在身前方寸,像一个被人牵动的极为僵硬的提线木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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