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逐渐远去，直到与秋风呼啸融为一体。李昭怔然看着门外卷过一片片落叶，许久都没有动弹。
近段时日三法司内的氛围，可谓一派喜悦。因为皇帝五十寿辰将至，不良人大部分主力都用来协同礼部确保寿宴不出差池，在刑名案件上的口子，便松了不少。所谓三法司终于有了几分昔日的鼎盛模样，卷宗往来交错，十分嘈杂繁忙。
李昭已经是不知道第多少回踏着夜色从刑部衙署走出了，但这回却并不只是他一个人，上官下级和诸位同僚都忙得脚不沾地，晚膳也都将就着在衙署内用了。与众人道别后李昭转入街巷，深秋的风迎面扑来让人猝不及防吸入一口，寒凉的空气激得喉咙发痒，他忙掩住嘴唇躬身咳嗽起来，挺拔的肩背在夜色之中微微颤抖。
忽然，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捧来一条纯白的锦帕。
他心头悚然一惊，立时暴退数步，目光锐利抬视过去，便见沈寒松半明半晦的怔然神情，和眸中隐约的黯然之色。
无声对视片刻，沈寒松忽而强行挤出一个笑容:“正好下值，我便来看看你……想起你天寒时似乎总是咳嗽，便顺道带了条披风。”他将另一手臂弯搭着的银白色物件往外亮了一亮，垂下眼眸，声音也低了几分，“没有旁的意思……你若是不喜欢，我这便带回去。”
李昭静静凝视着对方小心翼翼的模样，实在难以将眼前的人与往日里那直接将人拖入暗巷行恶的疯子联系起来，心头一时百感交集。许久，他重新上前几步，从对方手中抽过锦帕，低声道:“多谢。”
沈寒松有些难以置信地抬起头，迅速打量了他一眼又重新垂眸，结结巴巴道:“那……这披风……”
李昭没有答话，目光只落在对方暗红色的衣襟上，也没有动弹。
一时摸不清楚他的意图，沈寒松踌躇片刻，才极为缓慢地将披风亮至身前，见他并不抬手接过，捧着披风的手指紧了紧，似是有些无所适从。又是好一会停顿以后，仿佛才下定了很大的决心，缓缓迈开步伐挪到他侧后方，生怕他看不见自己动作一般把披风一扬，银色的狐皮在昏黄的灯笼下泛着隐约的光，一寸一寸地往他背上靠近。
看这架势，只要他稍微动一个手指头，对方便会立刻卷起东西逃之夭夭了。李昭的思绪不合时宜地飘远了。
但他终究一个手指头都没动，甚至眼睫也只是低垂着。这维系了对方几乎是一击即溃的勇气，终于将那垂顺而有几分重量的毛皮，覆到了他的肩上。
这等厚度分量，怕是数九寒冬都绰绰有余……李昭又忍不住暗诽。
但他还是隐忍了没有出言讥诮。于是对方宽大的手掌轻轻颤抖着绕过他的脖颈，笨拙地系着前方的缎带。
他的下颌与那温暖的手掌只一寸之遥，却又仿佛远在天涯。对方的动作极度小心谨慎，既不触碰到他下颌或是脖颈的哪怕一片肌肤，也不为他有衣料覆盖的地方增添半分重量，似是生怕因为任何一点不该有的触碰，引起他的误会和不满。因此这个结格外地难系，越到最后那双手也愈是颤抖急切，甚至可以感觉到其掌心微潮的汗意。
但是终于，终究是大功告成了。身后之人长长吐了一口气收回手，低声道:“抱歉，耽搁了黎大人的时辰。”
“无妨。多谢。”李昭稍稍侧首点头，等待片刻不闻对方有更多的话语，便迈步向前走去。
意料之外的，那个脚步没有跟随。李昭脚下微顿，强行按捺了回头看去的冲动，继续迈开步伐。
行出一段，才隐约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踩着碎叶，沙沙作响。
对方是故意的。李昭心中笃定。身为擅长追踪与隐匿踪迹的不良人少帅，绝不会让自己的脚步这么轻易被人察觉。唯一的可能，只有一个，那便是他刻意要被人察觉。
那个踩着碎叶的脚步声不远也不近，隔着一段缀在李昭身后，始终保持着十余步的距离。李昭向前走着，目光低垂落在枯黄落叶上，袖中的手指收紧了。
细碎的沙沙声和过于厚重的披风，让这个寒凉的夜晚仿佛一场并不真实的梦境。李昭的神色逐渐有些恍惚，行过自家府门都没有注意，还是被轻羽诧异的声音唤回了神智:“少爷，你去哪？”
他面色一滞，忙停步转身拾级而上，用苦笑掩盖了脸上的尴尬:“连日劳累，都有些晃神了。”
轻羽长叹一声，搀扶住他的手臂:“少爷还是要注意贵体，莫要把自己累垮了——等等，这么厚的披风是谁人取出来的？！快快取下来，莫要捂得出了汗，冷风一激反倒染了风寒！”说着，便伸手过来三下五除二解下缎带，又高声命人赶紧取常用的披风过来。
李昭在这热闹忙乱的间隙里，终于稍微侧首，往来时的街巷望去，却见巷尾已经空无一人，只有暖黄的孤灯，在飒飒秋风下不断摇曳。
自从那夜以后，每一个李昭踏着夜色走出衙署的夜晚，都会有一个人、一张锦帕在空无一人的暗巷，默默等候着他。
起初，是客气疏离的寥寥数语，以及十余步不远不近的距离。
随后，是一些与公务无关的话题，和相距几步一前一后的跟随。
再然后，会偶尔提及皇帝寿宴的筹备，以及刑部司一些并不涉密的琐屑小事。两人肩并着肩，步履极度缓慢，像是要把这条路走得更远一些。
李昭低垂的视线里，可以瞥见身侧之人不时侧首望来的专注目光，而又生怕被他察觉一般稍有风吹草动便别了回去。
初冬的夜空有时候会落下小雪，两个人的脚印就在薄薄的一层雪色里，伴着轻声细语向前延绵，直到街巷的尽头。
“……冬天来了。”在临近黎府的转角止步，沈寒松低声道，“多穿一些，别着凉了。”
“嗯。”
犹豫片刻，沈寒松又问:“那件披风……不喜欢么？我再没见你用过。”
李昭一时哑然，片刻后才回道:“……有些厚重，冬至后便拿出来用。”
霎时明白自己做了什么样的蠢事，而对方当时连只言片语都无，沈寒松的脸顿时涨得通红:“抱……抱歉……是我没有考虑周全，我这便……”
“不必破费了，多谢。”
短暂的沉默后，沈寒松低声道:“我并不觉得破费。”
“……嗯。”
“只要你愿意，无论是一件披风，还是十件百件，还是任何旁的什么，我可以……都给你，我什么也不要。”
李昭这回没有应声。
敏锐地察觉到异常，沈寒松急忙解释道:“你当然可以拒绝，而我绝不会强求！一切全凭你的意思，我绝无半分强迫之意！”
李昭低垂着眼睫，点了点头。
又是许久的踌躇以后，沈寒松低声唤道:“……阿照。”
李昭长长的睫毛颤抖了一瞬，没有应答。
这样的姿态给了沈寒松无穷的勇气，让他终于能够稍微往前迈了那么半步，垂目看着身前之人，喉结滚动，声音微哑:“我可以……抱抱你么？”
第40章 放肆
对方的面容在灯影之下忽明忽暗，说不清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就像那日他送出披风时一般。
于是他就如同为对方披上那件披风时一样，极为缓慢地抬起双臂，沿对方身躯环绕而去。
这仿佛过了数百年那么长久，久到他的手掌都已经冻到几乎麻木不觉，才终于轻轻地触碰到了对方的后背。
他几乎是一瞬间便想将人狠狠揉入怀里，如同每一个睡梦里、每一次幻想中的一样。
但他终究没有。他再度上前半步，将这披着纯白斗篷如冰雪般的人，轻轻地环入怀中。
怀里的躯体在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忆起了什么而不自觉浮现的恐惧。他轻柔而又笨拙地抚上对方脊背，低声道:“不怕……你可以拒绝我，任何时候。”
于是怀里的身躯逐渐放松下来，终于不再像一个易碎的雕像。彼此的体温在衣料间传递，沈寒松的手臂不觉愈收愈紧。他的喉头逐渐哽痛起来，鼻梁间也涌上难以言喻的酸楚。他颤抖着埋首入对方颈项，温热的侧脸贴上了对方冰凉的耳廓。他的声音嘶哑，哽咽，难以自制地发颤:“阿照……谢谢你……谢谢你给我……重来一次的机会。”
对方没有回答，只静默无声伫立在原地，任由他紧紧拥抱着，像是允许他在这冰天雪地里，暂时怀抱唯一的温暖。
两人之间的关系，终于迎来了重大进步——可以像寻常同僚好友一般，有说有笑了。
“你是不是疯了？这也能叫重大进步？！”华越撑着下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这怎么不叫重大进步？他看见我不再一惊一乍，也会偶尔对我笑了！”沈寒松不忿拍案道。
“你确定他不是在笑你胸无点墨？不是我说沈少帅，你照照镜子吧，哪个正经人家看得上你？表面对你谦和有礼，背地里怕不是要把你碰过的东西洗了又洗，免得沾上什么脏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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