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察觉了他的注视，李昭也缓缓转过头来，只这样看着他，却不率先出言。
于是他的目光霎时便有些闪躲，垂下眼帘道:“殿下，我——”
他的话没能说完，有一只如玉的手已经伸了过来。那只手托起他的下巴，并不多费一份力气将他的脸抬起来，与那人四目相对。
在目光交汇的一瞬间，他的心神颤动，胸腔剧烈地跳跃起来。他望着对面平静无波的眼眸，声音干涩:“殿下……”
“贾霂。”李昭的声音低沉，“你对我有非分之想么?”
贾霂双膝一软，立时便要下跪，又被一双手不容置疑地阻住。对方稳稳扶住他的双肩，逼着他直面这毫不避讳的质问:“说。”
贾霂的嘴唇翕动，许久。他的声音艰难涩哑:“草民，不敢。草民——”
突兀的冷笑响起，来自于李昭的唇间。他松开手再度将目光投向窗外，道:“懦夫。”
这句话振聋发聩，不知道是对贾霂还是对自己，亦或是对某些旁的什么人。但贾霂已经深受震动，他忽地拥有了无穷的勇气，上前一步，道:“殿下，其实我——”
“其实他对你有非分之想。”一个嘶哑而又讥讽的声音出现在门外，“就像我对你一样。”
第71章 过客
贾霂浑身一震，立时转首望去，只见沈寒松摇摇晃晃立在门口，双颊紫肿，狼狈不堪。
李昭却仿佛没有听到这句话，甚至连头都没有稍微转动一下，只凝望着窗外的荷塘，神情莫名。
于是贾霂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口，压声道:“你在殿下面前胡闹些什么?！行事再肆意张狂，也要知道收敛！”
“我为什么要收敛?”沈寒松嗤笑，“这样就好让你捷足先登，是么?”
“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贾霂怒道，“我对殿下从来都是忠耿无二，没有旁的心思！”
“你可听见了?”沈寒松越过他看向屋内，扬声道，“他对你，没有旁的心思。”
李昭的声音，从空旷的房里传来:“有没有，都与少帅无关。”
沈寒松额角的青筋跳动起来。他闭目深呼吸几度，道:“是，我知道。但旁人都可以，唯有贾霂不行。”
“为何?”贾霂怒声质问。
沈寒松盯着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因为你是一个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只会挑拨离间坐收渔利的奸邪小人！”
“你！”贾霂脸颊涨红，高高扬起手就要掴下，李昭暴怒的声音忽而在后响起:“够了么！都给我出去！状告沈随风在即，为琐屑小事吵吵嚷嚷成何体统！有什么事，留到恶贼伏法以后再说！”
剑拔弩张的气氛消散。门口的两人气焰灭了个一干二净，沈寒松垂着头沉默不语，贾霂则转身行礼道:“教殿下忧虑了，是草民等的错。”
李昭声线疲惫，挥了挥手:“回吧。后日便要呈递折子，明日也不必再来了。”
贾霂闻言，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拱手道:“草民，谨遵谕令。”他转身迈开步伐，路过沈寒松的时候侧首对视，眸中闪过完全不加掩饰的杀意。
沈寒松也注视着他，目送他渐渐远去，身侧的手早就紧握成拳，像是想把人千刀万剐。
有脚步声从房内靠近。沈寒松心中一松，立刻转首望向房内之人，有些急切地唤道:“阿昭，我——”
门扉轰然关闭，与他的鼻梁骨近在咫尺。他看着兀自颤动的门扇，神情怔然，面色灰败。
沈寒松知道自己不该来的，无论是对自己，还是李昭。
但他回想起对方那个轻描淡写的“行”，便觉得无边无际的恐慌就这样涌上来将他淹没。
他有隐约的预感:对方的这次转身，是真的不会再回头了。
不会回头，是一件好事。他终于不用再猜测对方的话语和行为背后的意图，不用再在已经逝去的人和应该仇恨的人之间摇摆。就像贾霂说的一样，他应该一辈子青灯古佛，为他的阿照——
但轻羽叩响了院门。严格来说也不算叩响。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对方这么粗鲁，几乎将门猛地撞开。对方斜睨着失魂落魄的他，冷笑道:“少爷唤了贾霂过来。”
这与他又有什么关系？他没来得及问，轻羽已经转身就走，就像从来没有来过。他不明白对方的意思，他也不想、不应该明白。但他还是莫名其妙走出院门，踉踉跄跄往那边走去。
李昭院子里的仆从看见他的模样，都露出震悚的神色。他没有理会这些异样的目光，只踉跄着，走向李昭的书房。他打定主意只是远远看着，想看看贾霂还能惹出什么幺蛾子。他绝对不会出声更不会出手，就要这样冷眼旁观。
他看到贾霂和李昭一起站在窗边赏景，肩并着肩，衣角拂着衣角。
他看见贾霂转头凝视着李昭，眼里是让人厌恶的、不加掩饰的冒犯。
他看见李昭也转过头来，却没有斥责对方，只默默对望着。
他看见贾霂目光躲闪起来，然后李昭抬起了手——
李昭抬起了手，托起贾霂的下巴，轻声问了句什么。
他的耳畔有些轰鸣，于是他只能更真切地靠近。他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向前，终于听到隐约的话语。
“你对我有非分之想么？”他听见李昭说。
对方怎么可以这么问，怎么能这么问？！这是邀请么，是试探么，是在鼓励贾霂说出些什么，然后好确定些什么关系么？！
他听见了贾霂的回答，是结结巴巴的否认。于是他松了口气，又无声冷笑。
——“懦夫。”有人说出了他的心声，却又不像在说贾霂本人。
于是他一时有些怔然，不太明白这两个字的指向。但里面的人没有给他留下更多的思考时间，他看见贾霂忽然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说:“殿下，我——”
在那一刻，一切理智都轰然倒塌。他听见自己噙着冷笑的声音:“其实他对你有非分之想，就像我对你一样。”
说出这句话的一瞬间，他就意识到自己究竟说了什么。首先袭来的是极度的不可置信，其次是强烈的自我厌恶，再就是深切的忐忑不安。他将目光落在李昭身上，死死地盯着人，想要看出一星半点的反应。
没有。对方什么反应都没有，就像没有听见任何一个字一样。
在这样死一般的静默中，贾霂走了过来。他们之间争论了些什么，李昭又最后爆发了些什么，他都记不太清了。他只能记得自己和贾霂对视满含杀意的目光，以及那近在咫尺毫不留情关闭、颤动嗡然的门扉。
他好像错过了什么，就那一片衣角的距离。
李昭的门扇一直关闭着没有打开。沈寒松在门外站了很久很久，最后终于还是颓然离去。
他的身影刚消失在院落之外，伴随着吱呀一声，书房的门扉被人开启。
等候已久的轻羽连忙迎上前去，关切道:“少爷，你——”
“你去告诉他的？”李昭的声音有些冰冷。
“……”轻羽面色微变，低下头，嗫嚅道，“……是。我是想……”
“下回，”李昭平静道，“莫要再多管闲事。”
轻羽沉默了好一会，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道:“少爷，何苦这样折磨自己，又折磨旁人？少帅不是已经服软了么，他——”
“凭什么他服软，我就要上赶着献殷勤？！”李昭的话语里有不加掩饰的愤怒，“我堂堂七尺男儿，就在这里陪他玩你猜来我猜去的把戏么？男子汉生而在世，为一些儿女私情扭扭捏捏成何体统？我要什么样的人不能有，又非得要他？他爱的是黎照，黎照不是李昭！沈寒松与李昭之间，隔着一条永远无法填平的人命！他要爱他，就让他去啊，莫非又想到我这里玩什么明月倒影的把戏不成？！”
他的一连串问话问得轻羽哑口无言，好半晌，才嗫嚅道:“可是少爷，黎照本就是——”
“本就是什么？！”李昭转首怒视他，一字一顿道，“是一个身份，是一个面具，可难道我要靠着这样的面具，才能乞求得来那么一点点的爱么！”
“……不是的。”轻羽都快哭了，“一开始，少帅不是——”
“然后呢？现在呢？”李昭逼近半步，冷声道，“现在你让我怎么办？难道我这辈子又非他不可？一个喜怒无常的疯子罢了，有什么好值得挂念的？！”
轻羽再也无话可说。他看着李昭愤懑的面容，只觉心头遗憾无力诸般情绪翻涌，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李昭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我终究是要娶妻生子的。就这样结束也好。无论是贾霂或是沈寒松，都不过是终究会离去的过客罢了。”
轻羽再也无法反驳。他张了张口，终究最后什么也没有说。李昭路过了他的身侧往外行去，步伐平稳而毫不停留，消失在掩映的绿丛中。
第72章 陈情
李昭没有往沈寒松的院落，沈寒松也没有再来。两人饮食起居如常，就连情绪也很平静，看起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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