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任人静静拥着,没有挣动。许久,他也一寸一寸地抬起手,抱上人的后背。
皇帝的身体是厚实的,这让他不笑的时候总是显得威严。李昭记忆里的怀抱也是这样,有力的、温暖的,还有,慈爱的。
耳畔的呼吸声终于回复平稳,皇帝才松开他垂眸望来,轻声道:“我们到里面去坐,好不好?”
李昭点了点头,同率先转身的皇帝一起步入御书房的里间。这里的陈设与记忆里几乎一般无二,就连茶案上摆着的那几碟糕点一样。
桂花酥,龙须酥,梨膏糖……他的目光凝固了,有什么记忆里的东西就像要破土而出。
梨膏糖……梨膏糖!沈寒松第一次见到他,就给了他一颗梨膏糖!!
他一时间混乱如麻,心绪百转,童年的旧事纷至杳来。知道他喜爱这样糖果的,除了皇爷爷、父王母妃,便是贤王府、镇国将军府的诸人。沈寒松不是这其中任何一人,又怎么知晓他有这样的饮食偏好?!
而这样明显的疑点,他竟然到现在,才觉察出不对来!!
沈寒松究竟是谁?是东宫的学伴?镇国将军府的公子?还是——
“阿昭,”皇帝的声音突然响起,“怎么了,是不喜欢么?”
他倏然回神,看见皇帝坐在茶案那侧关切地看着自己,于是略带歉意地道:“抱歉,皇爷爷,是见到这些糕点,一时想起童年旧事有些感怀。谢谢皇爷爷,阿昭很喜欢。”
说着,他便在这一侧落座,又拈起一块桂花酥放入口中,眯起眼睛,向着对方扬起一个微笑。
看着他的神情,皇帝一时怔然,道:“你小的时候,也是喜欢这般笑。每一回入了御书房,就躲在这里吃糕点。皇爷爷进来的时候,你就会露出这样的笑容,嘴角还沾着糕点屑……”
说着,皇帝的手伸了过来,轻轻为他抹去唇角残留的糕点屑。又很快收了回去,像是生怕他有半分不喜。
他收紧袖中的手,垂下眼眸强笑道:“孙儿也记得,小的时候,常来御书房打扰爷爷。父亲总——”
说到这里,他噤了声。突兀的眼泪从他的双眼滴下,在衣袍上砸出两点暗色。
紧接着是漫长的沉默。随后,皇帝长叹一声,道:“阿昭,我知道你对你父亲……我也曾经……可你当时年幼,许多事都不明白。沈随风固然作假,可顶多只是推波助澜。你父亲与拓跋鸿的手书,那是千真万确无可作假。我手把手把你父亲养大,对他的字迹再熟悉不过,没有任何一个工匠可以模仿出来,除非耗费与他一样长的时光。更何况,东宫里的暗格也不是谁人都能知晓,除了他自己,谁还能把那些密信放进去呢?”
李昭不语,只紧紧攥住了自己的下袍。滚烫的泪接二连三从他眼中滑落,但他没有发出哪怕一声哽咽,只强行平稳着自己的声音,开口道:“只要想栽赃陷害,又有什么办不到的呢?暗格的位置也并非密不透风,工匠、下人、幕僚,有太多的人可以向外透露。所谓笔迹难以模仿,不代表真的不能,若是有一个人,愿意……”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倏然而止。他蓦地转头望向皇帝,急切地道:“皇爷爷,还有一个线索,我没有向你呈报!”
皇帝蹙起眉头凝视他,良久,才道:“什么线索?”
他立刻噗通跪地,重重叩首道:“请皇爷爷,先恕我欺君之罪!”
皇帝这一回没有搀扶,沉默片刻,低问:“什么欺君之罪?”
李昭额头触着地面,字字清晰:“不知陛下可还记得,去岁您御笔钦点的状元郎,先任刑部司主事,后拔擢员外郎,又被调任国子监任职助教的,黎照?”
“黎照?”皇帝低声重复,随后问,“他不是死了么,与案情又有什么干系?”
“他是孙儿……安插入朝中的人手,只为,入刑部……探取旧案卷宗。”
令人窒息的静默后,是皇帝的低叹:“好啊……好啊!阿昭出息了,竟敢往皇爷爷手底下送人了。”
“孙儿知罪!”李昭再度叩首,哽咽道,“孙儿实在走投无路,为了替父雪冤,孙儿什么都愿意做。孙儿愿意接受皇爷爷的处罚,抄斩也好,流放也罢,孙儿都——”
“罢了。”皇帝长叹道,“说罢,你手下的黎照,在刑部查到了什么?”
“不是刑部。”李昭直起身注视对方,道。
“那是何处?”皇帝的眉头蹙紧了。
“是,御花园。”
李昭一五一十地将皇帝五十大寿宫宴那晚,黎照不胜酒力步入承庆殿的小花园,结果无意间听闻沈随风与一宫人往来,讳莫如深地提到与某位王爷之间“旧事”“承诺”的对话,转述给了皇帝。
皇帝听闻以后,陷入了漫长的沉思,眉宇间的沟壑深得仿佛刀刻斧凿出来。
李昭定定看着他,不愿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细微波动。终于,皇帝开口了,却是道:“阿昭,这只不过是一面之词,万一是那黎照——”
“他不可能听错,也不可能欺骗我。”李昭咬了咬牙,道,“因为,我就是黎照。”
第77章 归还
皇帝的面色震骇,几乎一时没有坐稳。他一手抓着扶手,上下打量李昭,声音有些颤抖:“你?就是?黎照?!”
“臣闻,吏治之清浊,系乎社稷之安危;权奸之去留,关乎国祚之兴替。昔者赵高指鹿,秦室倾颓;梁冀跋扈,汗鼎播荡。是以明君在位,必先除蠹虫而后整纲纪……”
伴随着李昭铿锵的话语,皇帝的眼眸一点一点地瞪大。他难以置信地凝视着身前侃侃而谈的青年,终于在分毫不差的字句中将两个截然不同的人重合。李昭所诵,乃是黎照殿试当日所作《除权奸》,殿试的选题是他亲命,殿试文卷事后封存,除了本人以外无人能只字不差地背诵出来。黎照已经死了,李昭不可能提前预知到有这样面圣自证的机会,因此,真相呼之欲出。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地抚上李昭的面颊。刚刚触到温暖光滑的皮肤,就听对方平静道:“皇爷爷,黎照的面容,是江湖异士为孙儿制作的人皮面具。孙儿犯了欺君大罪,愿意认罪伏法,只求皇爷爷看在血脉亲情、公平正义的份上,容许孙儿为父平冤,再引颈自戕!”
“说什么胡话!”皇帝面色一沉,收回手道,“以后这等无稽之谈,莫要再提!祖孙之间说话跪着作甚,是嫌自己长得太高了么!”
李昭的瞳孔微颤,随后立时叩拜而下,哽咽道:“孙儿,多谢皇爷爷,宽恕之恩!”
“起来!”皇帝道,“不起来,就不要再与朕说话!”
“……是。”李昭艰难地爬起身来,又拂了拂膝上的尘土,就这样垂首站在他面前。
“坐。”皇帝蹙眉道,“朕仰着头看你,也累得慌。”
于是李昭坐回了先前的位置,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目光低垂。
见他这副模样,皇帝长叹一声,放缓语气道:“吃,边吃边说。”
“是。”
伴随着清甜的糕点香味弥漫开来,凝滞的气氛终于松泛了少许。皇帝这才重新开口:“你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么?事关你的两位王叔,此事非同小可。”
李昭拿取糕点的手停驻。他缓缓将手收回搁在膝上,低声道:“皇爷爷,我倒是希望……我自己听错了。”
皇帝一时哑然,又道:“可是,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又能怎样?该销毁的证据已经销毁,只留下一堆真假莫辨的,谁也不能探查到真相。”
“可是沈随风不是还活着么?”李昭抬眸望着他,“如果能从他口中审问出真正的幕后主使,不就能为我父亲平了这莫名的冤情么?”
皇帝与他对视,许久,叹道:“阿昭,就算我遣人对他严刑拷打,可从他嘴里供出来的人,你又敢相信么?他说是贤王,便是贤王;他说是礼王,便是礼王?更何况,还是那句话,物件是假的,不代表信件是假的。即便他们有所勾连,也不能证明——”
“我一定会证明。”李昭斩钉截铁道,“我父亲一定是无辜的。”
皇帝低叹一声,没有再说话。
李昭忽然重新起身,撩起下袍笔直跪下:“皇爷爷,算孙儿求你!让孙儿自己去探查,一切后果,都由孙儿自己承担!孙儿此生没有别的意义,只有一个,就是希望真相能够大白于天下,忠魂得以重见天日!”
皇帝凝视着他,许久,才道:“我可以让你去查。”
李昭心中一喜,刚要叩首谢恩,又听对方继续道:“但有一个条件。平冤之后,你便不再是皇长孙李昭,而是一个与皇室素无瓜葛、身份血脉与平民百姓无异的,庶人。”
无尽的凉意从心底涌起,将李昭层层包裹。他怔怔凝视着眼前的帝王,第一次意识到,无论什么时候,帝王永远都只会是帝王。
对方是以防他用翻案的名义,为自己或是旁人谋取什么。故而一切未曾开始,便断了他的退路:即便你想参与什么争斗,但这一切你都将一无所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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