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旁的宫人纷纷夸赞，有年纪小的还想凑近细看，他却一下便把珠子收到身后:“不行！要好好保管！”
宫人莞尔一笑，刚要开口说话，就听得不远处传来一个清朗的男声:“不知是什么宝贝物件，让我们阿昭这般上心呀？”
李昭顺着声音望过去，就见一个颀长的人影立在日光下，阳光把那人衣袍上金线绣的暗纹照得熠熠生辉，像一株温润如玉的君子兰。
“王叔、王叔！”他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撞进一个宽阔的怀里。
男人蹲下来拥住他，俊逸的面容上都是温和的笑意:“跑慢点，别摔了。摔破了皮，王叔可是会心疼的哦。”
李昭举起手，肉肉的手掌里是一颗晶莹无瑕的珠子:“宝贝，宝贝！”
男人转眸望向他的手，定睛细看，随后露出很夸张的神色，赞道:“哇，这么漂亮的珠子，阿昭是从哪来的呢？”
李昭得意地一笑，露出尖尖的小虎牙:“书房！格子！”
“什么格子呀？”男人笑吟吟地追问。
“一个这么高的，”李昭另一手比划过头顶，“这么大的，父王可宝贝了，还偷着藏着，但最后还是给阿昭啦！”
“是么？”男人脸上的笑意更甚了，“那是自然要给阿昭的，无论什么宝贝，都没有阿昭珍贵呀！”
“送给你！”李昭向着他一伸手，道。
男人噗嗤一笑，抬手揉了揉他毛茸茸的头发:“谢谢阿昭，但是王叔不需要，王叔家里，有好多好多宝贝呢，到时候给阿昭多带几个来，跟这珠子放在一起都给阿昭玩，好不好？”
“好！”李昭开心地点头，“要记得！”
“一定记得。”男人直起身垂眸望着他，脸上仍挂着浅淡的笑意，“王叔要去找你父王了，待会儿再来找你玩，好不好？”
李昭有些失望，闷闷不乐地道:“……好吧。”
那只大手摸了摸他的头，随后便抽离回去。男人的身影逐渐远去，进入廊下阴影，又敲开书房大门，彻底消失在门后。
“想起来了么？”墨尘的声音在侧响起。
李昭皱着眉摇头:“不对，不是，这一次，没有送出去。”
“那是什么时候呢？”墨尘又问。
李昭闭上双眼，靠在软枕上，一手把玩着琉璃珠，神情凝重。
小孩子对于新鲜事物，总是三分热度。拿着那珠子没几天，就觉得又是坠手，又是冰凉。
天气又渐渐地转了凉，小手拿着总是有些冷冰冰的，李昭就不太喜欢了。
但是父王说，要好生保管，不能弄丢呢。
小小的阿昭陷入了大大的苦恼。
将军府的大哥哥来了，和小哥哥一起。说是郊外的枫叶红了，想带他一起去看看。
他兴高采烈地准备妥当，想了想，又带上了那颗珠子。
珠子沉甸甸坠在怀里，跟着马车一起晃里晃荡。肉肉的小手掀开帘幕，好奇地看着热闹的街景。
在转过一个街角的时候，李昭的目光骤然凝定。他皱起了玉一般的眉头，奶声奶气道:“停车！”
“怎么啦？”大哥哥问。
李昭抬起手，指向街角铁笼里一个衣衫单薄身形瘦弱抱腿蜷缩的少年:“冷！”
大哥哥随着他的目光望去，怔了一怔，随即又转向他温和道:“阿昭不用担心。等他被人买了，就不冷了。”
“买，买！”李昭立刻道。
“……不能买。”大哥哥苦笑，“我们家阿昭金尊玉贵，身边伺候的人都要挑了又选，怎么能在路边随便买个奴，就能入东宫伺候呢？”
说话间，铁笼里的那少年抬头看过来，瘦削到极致的脸庞上却是一双黑沉沉的眼眸，像是漩涡一样要把人吸进深渊。
李昭被这眼神吓了一吓，但又注意到对方脸颊上手腕上的青紫，声音不禁带了些哭腔:“买、买！”
大哥哥露出无奈的神情，许久，才道:“那这样好不好？哥哥先把他买进将军府，日后教养好了，再送去东宫陪你玩，好不好？”
李昭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少年，敷衍地点了点头。
于是有侍卫去交涉，低沉的对话声响起。
“怎么卖?”
“十贯。”
“这么贵?！”
“军爷你可不知，这是北境淘来的狼崽，壮实得很，是个看家护院的好苗子。”
“我看瘦得跟猴一样，哪里壮实了?”
“咳，军爷你有所不知。这狼崽啊烈得很，不饿一饿又关起来，可是会咬人的！”
闻言，侍卫转头看来，有些迟疑。
“买，买！”李昭固执己见。
“……”大哥哥再次打量那少年瘦削的身段，长长叹了口气，道，“买罢。”
于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伴随着铁锁落地的声音，铁笼敞开了。那少年像一只鸡仔一样被提了出来，又被拎到马车面前，双手反剪按在背后。
大哥哥掀开车帘，又转头对李昭，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道:“这下可满意了？”
李昭却不答，忽然站起身来，两三步出了车厢，扑通一屁股坐上车辕，掏出怀中的珠子递过去:“买，给你。”
那少年漆黑的眼眸直勾勾盯着他，看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
“这可使不得！”大哥哥立刻道，“他不过是个奴，哪能领受这样贵重的东西？殿下你——”
李昭转过来了，神情很是不满，噘着嘴:“赏的，赏的！”
大哥哥一愣，随即莞尔一笑，无奈道:“行吧。”又看向那少年，“既是殿下赏的，你拿着便是，但要好生保管了。这可是比你的命还要贵重的东西，没了得提头来见。”
侍卫松开钳制少年的手。那少年本来试探着把手伸了出来，听到最后一句不由得收了一半。却被李昭一把抓住手腕，强硬地往他掌中一放:“好好保管，不弄丢了！”
那少年神色怔然，看着他白皙的小手毫无芥蒂地握着自己脏污的腕子。下一刻，就有人按着他的头强行叩拜:“快叩谢殿下恩典！”
少年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个响头还没起来，马车的帘子就已经落下了。伴随着车轮滚动的声音，两双年幼的眼睛隔着再度掀开的车窗帘对视，又越来越远直到消失不见。
“……不可能。”李昭收紧了手指，喃喃道，“这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墨尘蹙眉追问。
李昭转头看向他，面色有些发白:“他早就死了！十年前就死了。”
“你亲眼见到他死的么？”话一出口，墨尘顿时有些后悔，连忙道，“抱歉，少爷，我只是——”
对方却骤然攥住他衣襟，急切地道:“方才的话，你再说一遍！”
“……”见他这副模样，墨尘有些发怵，却仍旧硬着头皮道，“你是，亲眼，见到他，死的么？”
李昭的表情怔然了。他一点一点地松开对方的衣襟。他颓然地靠上了锦枕，捏着珠子的五指都有些泛白。
“……少爷？”墨尘小心翼翼地道。
李昭转眸与他对视，脸色平静，一字一顿道:“是舅父告诉我，他死了。”
“我要回去，我要回去！！”李昭哭喊着挣扎着，交错的泪痕布满了他稚嫩的脸。
“死了，都死了！”男人死死按着他，咬牙道，“一个活口也没有！”
“不可能！阿朔还在，阿朔还在！”李昭嘶声道，“他让我在地窖里等他，不能走远！！”
“死了，他也死了！！”男人吼道，“就在旁边那条街，被官差抓了，当场就割了脖子，血流了一地到处都是！！”
李昭不挣扎了，也不动了。他小小的脸上都是茫然的神情。他一点一点转头看向男人，声音嘶哑:“……死了？”
“死了。”男人语气笃定，斩钉截铁，“我亲眼看见的，他死的时候，怀里还滚落了半个窝头，又被他的血给浸得通红，可吓人了！”
李昭的身体倏然一颤，随后汹涌的泪再次奔涌出来。他捂着自己的脸嚎啕大哭:“阿朔，阿朔！！他说要和我一起走的，他说要和我一起走的！！”
男人怀抱着他低声安慰:“阿昭，没事，你还有舅父呢，舅父在这里，永远陪在你身边。你以后就跟着舅父，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舅父都找来给你……”
男人的絮语在记忆中逐渐远去，李昭永远记得的是那种撕心裂肺的感觉，这感觉一直埋藏在他的心底，每一个午夜梦回的时候，都和亲人们逝去时那种绝望凄惨的痛楚，一起将他层层撕碎。
墨尘陷入了沉默，许久。他喃喃道:“老爷，莫非……不可能，老爷不是这种，蓄意欺瞒之人。”
李昭却一言不发，掀开锦被，翻身下床。
“少爷，你去哪？”墨尘焦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李昭的脚步微顿，侧首道:“我要去找舅父，问他，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80章 对质
从京城到淮南道扬州江都县，日夜兼程快马加鞭，需要十日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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