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的夜明珠,那处的雕花栏,连正殿右角的玉质房梁上某一处裂口都还在,那是八千年前某一次这把剑将泽灵惹急了被业心追着劈误伤的。
裂口陈旧,在时间的顺抚下已几乎与这玉瓦白砖的泽灵殿融为一体,倒也不显得那么难看了。
尚未至卧房,玄潇先望见了那间被加了禁闭咒的房间。
之前这房是泽灵的书房。玄潇还没恢复记忆、刚被唤来泽灵殿之际,泽灵曾告诫他不要进这里。
玄潇停下脚步,伸出手,指腹细细描过上面的咒纹。
才两百多天,他日夜守着泽灵,却也在时时被一种近在咫尺、遥无可盼的思念折磨着,时时想去再多探一些泽灵的痕迹、再多感受感受他鲜活的气息。
哼,阿柳,你这次拦不住我了。
如若真的生气,就早一点醒来,训一训、罚一罚我罢。
玄潇轻而易举地破了禁闭咒,走进房门。
书房的确还是那个书房,玄潇却是在放眼而去的第一眼里,就被模糊了视线。
这屋子里,满墙都挂着一个人的丹青画。
大大小小,有从天花板拖到地砖上的、有足他一人高的、有只巴掌大的小像;上色了的、没上色的,有墨迹重重叠叠细细琢笔法的、也有线条杂乱一笔勾尽神韵的;各种姿势、各种神态,笑意盈盈的、做鬼脸的,站着、坐着、侧卧着、混不吝地趴树枝上喝着酒的……满房均是,触目惊心。
玄潇一张一张地、细细地看过去,眼中便仿佛浮现出那抹素净的身影,或静静独坐、或长身而立,执笔蘸墨,一笔一划地去刻出心中那位迟迟不归的道侣。
蹙起的细眉,垂落的黑睫,眼尾不觉滑落的清泪。
竟不知这株本只会喊打喊杀的木头画得一手这么好的丹青。
玄潇缓步走到了书案旁,案上还摞着一沓又一沓的画纸,从上至下,年岁已久,却无一例外均保存得完好无损。
玄潇发现了另一沓不同的信笺。
他眨眨眼,指尖颤抖,轻轻拿起那叠信。
忘川是个什么好地方么,弱水冤魂、阴风刮骨,我只待过了数百年,就觉得柳枝都要蔫了,你应该也不会想留在这里吧。可我却想着万一呢,万一你如今太弱,被忘川众多厉鬼冤魂绊住了脚、留在了这。
听起来好没出息啊,如果让我抓见了你在忘川边被欺负,我一定会嘲笑你。
但这么久过去,我也没找见过你。我不嘲笑你了。
我遇见了一个小鬼魂。它很弱,弱得都没法靠近我,却一直在我身边徘徊。是不是你让它来找我的呢。
下次记得找个强一点的。我很久没与你说话了,我想与你说说话。
……
凡界的变化很大,先前的荒郊野岭之地,如今都被这群法力全无的凡人建得很热闹,一幢接一幢的楼、稀奇古怪的各类小玩意,我想你会喜欢这里。
前两天遇到的小妖,说这里明日会举办一场灯会,去悼念家中去世的亲人。他们用放灯祈福来表达思念。
那种花灯,除了好看些,也无法力,怎么会奏效呢?
可是,我没有在凡界等到你。我让那小妖给我带来了一盏,会在明夜放入这里的浏水河。
我保它不息不灭,你若能看见,就循着灯、沿着河岸,来找我。
……
凡界的山比泽灵山要差得多了。可我不敢回泽灵山,我只觉那里四处是你,却又四处见不到你。
我在这座山里住了几年了,这里很清净,山里最老的树灵偶尔会送我几只凡界的果子。
前两天屋里跑来一只凡界小狗崽。这小东西只能活十几年,眨眨眼的时间,但是它长得好像你啊,冲我摇尾巴、蹭我的小腿。
等你也太难。我决定眼下只专心等着这小狗崽魂归西天。
……
龙瀚说魔界如今很安分。去九重天,我还顺路去了趟药王殿。我说我的心偶尔会很疼,大概是在想起你的时候……苓箐就把我给赶了出去。
可我是认真想求个药来着,怎么才能不那么疼?
怎么才能让我的心不那么想你,不那么疼。
近四千年了,玄潇。
我想你、我想你、我想你,我求求你,快一点回来。
……
玄潇眼眶里大滴大滴的泪水砸在书案上、砸在信纸上,与上面早已干涸千年的一团晕开的墨渍重叠。
记住的痴情人要远比不记住的负心汉痛苦得多。
等待太辛苦了啊阿柳,怎么这么辛苦。
云气翻腾,柳木澄香,盘枝交错的柳床上,一袭青袍的仙人半倚半卧。墨发泼散满榻,长长地从木床迤逦至白瓷砖,蜿蜒而下。
他的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修长的脖颈处脆弱的青筋隐显,柳眉轻蹙,紧闭着眼,垂下的纤长黑睫簌簌颤动着。
丝丝缕缕的灵气从周边的草木生灵剥离开来,拢到仙人身旁聚集,缓缓沉入他的经脉。
一身玄白劲装的男人大步地轻巧地进殿,目光紧锁柳床上的仙人,加快步子走近。
照常不拘小节地一把坐在床边地板上,嘴里自言自语道:
“阿柳,我才去看过,泽灵山前最后那块秃了头的草皮都已成功地抽了芽了,你若此时醒来,定能看见一个漂漂亮亮的泽灵山。”
“我与你说过我先前特意在殿前种了排碧桃树,好看是挺好看的,可是你说说,这花都开了两轮了,还没见结桃子。我昨天、昨天就气势汹汹地去找那给我树苗的种桃老翁对峙,你猜他怎么说?他说这种桃树也不结桃,气得我,差点回来就把这排桃树给撅了!哼哼大不了再种嘛,阿柳,你同意吗?”
“不过你若现在醒,我就不撅它们了,到时候摘了花瓣给你做桃花羹吃,好不好?我手艺进步了的,一定能合你胃口……”
玄潇说着,散漫地牵起柳筠稍带凉意的手。
细微地察觉到他的手指颤动了一下。
玄潇瞬间凝神,坐直了身,拢紧柳筠的手,试探地轻唤道:“阿柳?”
柳筠闻声猝然睁开眼,气喘半分,茫然失焦似蒙了雾霭的眼眸缓慢聚起,
然后被猛地揽进一个滚烫的怀里。
“阿柳,阿柳,你醒了?太好了……”
玄潇揽得他很紧,胸膛下的心脏砰砰砰撞着,很快就又与怀里人微微分开,一手胡乱按上柳筠起伏着的胸口,灵力探入经脉。
“你觉得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阿柳,阿柳,你醒了,我太开心了!是馋桃花羹了吗?早知道我早与你说这茬了……你怎么不说话?阿柳阿柳……”
柳筠轻按住玄潇抚在他胸口的手,制住他。
他微凉的手握着玄潇的手腕,视野里满是玄潇的脸。
“阿柳?你怎么不说话?”玄潇脸上的欣喜很快变作了担忧,脸上的表情一时似哭似笑。
“我没事了。”柳筠轻声道。
他端详着玄潇。现下的玄潇该是已完全恢复了,英气的轮廓、俊挺的眉眼,是那位少年战神的模样。
柳筠不禁抬手,从他高束起的发冠,抚至他的眉眼,落回温热的脸侧,轻轻摩挲着,言语温柔:
“我睡了多久?”
玄潇抬手包裹住脸侧的手,声音颤了颤:
“两年。”
“才两年啊,”柳筠低头轻笑一声,鬓边乌发垂散,“我以为是八千年呢。”
“阿柳……我……”玄潇闻言心中苦涩,低头在柳筠肩窝处抵住,闷声半天,也没说出个什么所以然来。
柳筠的手臂绕上他的肩背,勾起嘴角:“真是混账,八千年连梦都不托一个。”
玄潇抬头,眼眶中的泪水再度毫无征兆地聚起,大颗大颗地连珠滚落下。
柳筠下一秒再看他就已是满面湿痕,擦也擦不及,只好掐了掐他的脸,佯装微愠:“我都没哭。”
玄潇看着柳筠的眼睛,喉头梗塞,哑声道:“我想你。”
“阿柳,我想你。”
柳筠眼中动容,捻去玄潇下巴上一颗泪珠,只是说:
“带我去泽灵山走走吧。”
第21章 番外 龙瀚×青岚(上)
副cp,龙瀚×青岚
多情但专一×薄情不开窍
双洁1v1
依旧产/程预警
1.
青岚缓步走至泉边,扶着腰间沉隆的弧度,手指触上一旁的石山,稳着身形坐上岸边。
冰冷的泉水没过双腿,纱衣下摆在水面上铺开、随波纹荡漾。薄薄的衣料几近透明,紧紧贴着腿上的肌肤,隐约攀上腹前的水色勾勒出那沉重非常的圆弧。
未经束起的乌发从肩侧垂落,散在伶仃的脊背后,青岚双手拢着这滚圆的弧度,眉心紧蹙,眼睑半阖,恹恹地靠在石山上。
分明临产之身已是虚弱万分,他的脸色却反常地在雪白的肤色上覆了层薄红,汗珠滚下透着淡粉的脖颈。
冰凉的泉水在寂静山岭中响音细末,呼吸间团团焦灼,搭在腹上掌下温度也是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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