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喘出一口气，在天亮之时重新带领自己的将士们镇守天庭北边边界，魔界再度来犯，玄武如今虽然没有灵力，但他守在天启千年，作战经验比任何一个将士都要丰富。
幽荧从玄武处离开后，径直去了其余三个神君的住处，她心里其实隐隐有些猜测，但她不敢确信，毕竟……
幽荧先去了白虎处，看见他孤身作战，杀伐果决，身边无一人陪伴，又去了朱雀处，看见他擅长兵法，将魔族玩弄于股掌之中，同样的，并未有过伴侣。
剩下的，只有一人。
幽荧想不通，当初在初生之地，青龙玄武之间的情谊她看得清清楚楚，无论玄武闹多少次脾气跑到太阴阵来，总想着从她这里拿走那个最大的果子，想着待会儿给青龙带回去，而青龙也会无数次来到太阴阵带他回去。
他们这样闹离家出走，根本就是情趣，根本闹不散，而初生之地内谁不知道，若是欺负、带坏了玄武，就一定会被青龙找上门报复？
更何况……她亲眼看见过玄武脖子上的吻痕，仔细想来，除了青龙，也没人敢留下这么明目张胆的痕迹。
所以，到底为什么？
幽荧直接推门进入青龙殿，门口虽有禁制，却无法拦截住她，她径直走进去，青龙正和众将士讨论之后一战，如何直接击溃魔族的事，见了她来，连忙跪拜行礼。
“下仙拜见太阴上神——”
“都起来吧，”幽荧站在大厅内，直直望着青龙，“我有事要与他说。”
其他将士不敢怠慢，连忙退出青龙殿，连四周的小仙童都退了下去，幽荧一跃而起，落到青龙身边，手往后拉了一下，瞬间穿进青龙的身体里——青龙一动不动，有些困惑地看着幽荧。
她那一下探的是青龙的魂魄，不会给青龙造成任何伤害，青龙信任她，没有防范，但察觉到她在做什么之后，脸上的困惑顿时消散了。
“……怎么会，”幽荧不可置信地收回手，抬眼望着青龙，“你不是最喜欢玄武？怎么会……”
“你怎么会把自己的双修契给别人？”
青龙紧紧抿着唇，眼底有几分散不开的浓雾，偏过头，没有同她说一句。
*
所谓的命格线，就是普通生灵一生所经历的所有事，所有情，拧成的一根线，被束在云中阁里。
云中阁中，生灵的命格普通世间六界一般上下，束在阁楼中，每一界的生灵归类在一层楼阁，其中，下三界和仙君的命格，命格仙君是无法普通查看的。
他能看到所有命格线，如果不用自己的修为和血液释法，去握住命格线，就算能看见某位生灵的一生，也无法看见这根线到底属于谁。
人族的命格轻易可见，而神君神族的命格，命格仙君不敢窥看，生怕遭遇什么报应。
神族的命格线放在云中阁最高层，云雾缭绕的地方，命格仙君此生唯一一次打开云中阁最高层，是迦莲降生的时候。
那时候她刚出生，天庭千朵莲花盛开，一根白色的命格线从云中阁中诞生，命格仙君特地前去，打开云中阁第五层，却看见那根命格线直直往上，去了第六层，神族的那一层。
命格仙君当时就感觉大事不妙，头一次冒险打开第六层，却看见那根白色的丝线紧紧缠绕在青龙神君的命格线之上——神族对比起其他五界内的生灵，实在是少之又少，因此只一眼他就能认出谁是谁。
大事不妙。
这是命格仙君的第一个反应，当时月老也来到云中阁中，喜气洋洋地恭喜他，他却嘱咐月老，万万不能将这件事说出去，要死死埋在心底，谁也不能说。
原想着若是没人知晓这件事，不去刻意凑拢，他不让迦莲见青龙，一切事情就都不会发生——毕竟命格线上，是迦莲死死缠绕青龙，青龙的命格线并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命格仙君实在担心自己女儿受伤，才将她安置在内阁中，从不让她离开太久，更别说让她靠近前往天启的界阶。
可命格所定，哪是那么容易就能改变的东西，迦莲降生之时青龙便前来送礼，迦莲外出遇害之时青龙又恰好救下她，最要命的，是迦莲本身的仙力比命格仙君本尊还要高出许多，她甚至早已窥探了自己的命格，却心有不甘。
凭什么是她死死纠缠，凭什么青龙不做出任何回应？
迦莲是个非常执念的人。
或许是因为她从小就能看到太多命格的缘故，所有人，或者说所有生灵的一生都是按照命格线的轨迹来走的，所以她认为，她一定会像命格所示，纠缠青龙一辈子。
既然无法逃脱命运，那么她竭尽全力，去拼一个青龙搭理她的未来，有什么问题？她为什么不能去追求自己的幸福？
可天降大灾，玄武召下雷劫，一千九百八十八道雷劫将他的魂魄劈碎，肉身被恶鬼啃食，他却没死，将自己的魂魄散于天地间，迦莲听说这件事的时候，心里不知作何滋味。
她是亲眼见过青龙对玄武的亲昵和温柔的，她甚至大着胆子想，是不是只要没有玄武，青龙就会放下执念，就会看她一眼，她的未来就有救了？
机缘巧合下，她得到了玄武散在世间的一枚小小的魂魄碎片。
那枚碎片虽然小，却不是迦莲一个没有仙位，不能将自己的能力发挥到极致的小女孩能摧毁的，她试了许多次，最后也只能将它封印，不让任何人找到。
神族生命亿万年，在这无数日夜交替中，忘掉一个人实在太简单的，某些神族更是直接进入太虚，再出来时世间已过千年，青龙要忘玄武，简直就是弹指一挥间——迦莲是这样认为的。
但青龙直接丢下东方战事，投身入世间，硬是将玄武魂魄的无数片碎片寻了回来，迦莲悄悄跟着他，眼睁睁看着他从那个温柔和睦的青龙神君变成现在这个暴力不堪，浑身杀戮的恶神。
最让她胆战心惊的一次，是青龙追着魂魄到了冥界中，饕餮等凶兽正与地狱阿修罗王喝酒吃肉，好不痛快。
青龙一身青白长衫走进去，与四周血腥暗沉的场景是那么格格不入，他就像一缕投进这里的光，让众人都无法忽视他的存在——“哟，我当是谁，”饕餮笑道，“这不是青龙神君吗？”
青龙不言，他又道：“您怎么会到这种地方来呢？”
“别装糊涂，”青龙直视着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把玄武还给我。”
饕餮偶然之间得到的一枚玄武魂魄碎片，就是要为了今天，他知道青龙会来找他。他对小玄武的好感度很高，没什么摧毁魂魄，至他于死地的想法，但此时此刻，饕餮看着青龙，忽然舔了舔嘴角：“还给你？好，但你也得拿东西给我换。”
“好。”青龙甚至没有问饕餮要什么，直接摸出一把小刀割开自己衣袍，裤子，露出伤痕累累的小腿，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刀插进腿肚子里，割下一大块肉来。
神血淌了满地，青龙因为疼痛而嘴唇发白，却坚持自己站起来，握着自己的肉，咬牙一字一顿道：“还给我。”
饕餮哈哈大笑，飞身下去，一手交碎片一手拿肉，他终于如愿以偿，能够吃到青龙肉，自然是要好好儿烹饪一番，眼底算是戏谑而贪婪的光，却有几分困惑一般：“我还以为你要和我打一架，将碎片抢回去。”
青龙如获至宝般小心翼翼将魂魄放回魄珠后，抬眼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我赶时间。”
“赶时间？对……那小玄武消失几百年了，你自然赶时间救他，见他……”
“不，”青龙将小刀狠狠扎进饕餮胸口，饕餮却一动不动，仿佛享受着这样的疼痛，“我赶时间，带他回家。”
饕餮还是笑着，笑声里却带了几分丝毫不理解的茫然，迦莲跟在青龙身后，看见他踉踉跄跄出了冥界，靠在界阶边休息，又将魄珠拿出来，放到嘴边亲了一口，休息不到一刻便再度起身。
迦莲心中妒意高高升起——为什么不是我？
他爱的，凭什么不是我？
第92章 月尽头13
迦莲从未想过，有一天青龙会直接到底命格仙君府邸内阁，气势汹汹地走进来，命格仙君在后面百般阻拦也拦不住。
那时他们几个的魄珠还没有被偷走，天庭内根本就没人能压制他们，命格仙君在后面步步紧跟，紧张得冷汗直冒：“神君，神君！迦莲她未曾做错任何事啊神君！您这般气势汹汹往里闯——”
“我告诉你，”青龙一把攥住命格仙君的衣领，咬着牙道，“你这一生原本做个普通仙官，守着你的云中阁，便能够轻松下去，可你偏偏有了这个女儿！”
迦莲腾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快步到门边，还没来得及打开门栓，外头一股巨力直接将门打得稀烂，迦莲被这股力道带得跌跌撞撞退出好几步，差点儿跪倒在地，一抬头，看见青龙收回手背在身后，面无表情地望着自己。
——他竟然连我的房门也不想碰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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