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吼声戛然而止。
四周也不再摇晃,几颗光球小心翼翼地从孟章怀里飘出去,似是见了外面那条龙后十分欣喜,提了个速就往青龙身边飞去,青龙缓缓缩小成半人高,落到孟章身前,尾巴温柔地逗弄着那几颗光球。
“你就是……我?”孟章还有些怔愣,他抿抿唇,“室壁二宿在哪?”
青龙使劲儿晃晃脑袋,竟然从龙角后头甩出一个小小的龟壳,孟章连忙双手捧住,那五颗光球再次飞过来,按顺序在龟壳上轻轻一碰,龟壳应声裂开,从里面再次滚出两颗光球。
七颗光球复位,它们回到山洞墙上的那一瞬,整个识海都亮了起来,一片强光刺眼,青龙钻回孟章身体里,而孟章只感觉身体变得轻盈,他听见了沈陵光的声音——“快出来!识海链接的时间到了!”
出去?
他把魂魄还给沈执明了吗?
沈执明醒来了吗?
一切都……结束了吗?
恍然间,孟章再次看到了小玄武,亦或者说,是他见到的第二个时期的,稍大一些的玄武。
他跪在一片云雾间,周遭钟声不止,巨大的莲台宝座上,披着袈裟的人身后金光阵阵,垂眸,目无悲喜,声音庄严:“玄武,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可愿——”
“我不愿,你再问八百,次,我也不愿。”玄武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那人不恼不怒,只是淡淡地说:“天地初生,十二异兽之中,唯你佛性最高。如今你修为已满,万事皆全,你为何……”
“你为何不愿皈依佛门?”
玄武怔愣地望着眼前佛,隔了片刻后,他嗑了三个响头,认真且严肃道:“我不愿皈,皈依佛门,我有情障,成了佛,无悲无喜,心中无情,不行。”
佛看着他,还没说话,又听玄武继续说:“我要和青龙,谈情说爱。”
第68章 葬花吟24
秦弦双手用力推开那扇厚重的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老头……不是,师父!我回来了!”
大殿金光阵阵,半空悬浮帷幕重重,半空中盘旋着一股香火烟气,一灰袍老道坐在偏殿内侧的矮桌前,手里抓着一把瓜子正要嗑,那灰白的胡子上甚至还贴着两片瓜子皮,怔愣又震惊地往门口看来。
“道长,”陆画冲他行了个礼,毕恭毕敬道,“打扰了。”
老道士连忙拍去手上的瓜子屑,抓过一旁的帕子擦了擦手,站起身:“不打扰不打扰。”
“你怎么又嗑这么多瓜子啊,”秦弦没大没小惯了,往老道士身边一坐,撑着脑袋问,“大师兄不管你?”
“他哪有空管我,忙着呢,”老道士又招呼陆画,他是早就知道陆画身份的,她来的第一天就有弟子通报过,“来,坐。”
陆画这才走进来,规规矩矩地跪坐在软垫上。她刚刚行的是道家的抱拳礼“子午诀”,身型板正不卑不亢,但身上显然没有任何修士的气息,显然是特地去学的子午诀来见他,这让老道士起了不少好感。
再看自己家的小徒弟,坐没坐相没大没小,一坐下就想伸长胳膊去掏瓜子嗑,这怎么了得。
老道士手指轻轻一勾,旁边一本书自然落下来,砸进瓜子盘里,盘子一翘起,瓜子噼里啪啦落在地上,秦弦的手还搭在那儿,就像是她不小心把书弄下来的一样。
老道敲敲秦弦脑袋:“就会惹麻烦,我先前教你那些剑谱你可熟记于心了?”
秦弦眼珠子一转,边把瓜子捡回来边说:“你那些剑谱看着就不怎么正经,我记它干嘛。”
说着,她抬眼对陆画说:“陆画姐你不知道,那本剑谱可厚可厚了,然后我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欲练此功,封心锁爱’。”
陆画愣了下,随后抿抿唇笑了出来。
“剑修嘛,修的就是无情道,”老道士乐呵呵地说,“剑最重要的就是远离感情。”
“然后我翻开第二页,上面写着‘没完全锁死,必要时候可以撬开’,”秦弦嘟嘟囔囔,“怎么看怎么不正经。”
“话这么多呢……去找你师兄切磋去,”老道士推了她一把,“晚些时候我来试试你的剑法,赶紧去。”
秦弦猜到陆画有话要单独对师父说,因此没找借口留下,只是临走之前老道士问了句:“你队长他们身体可好了?”
“好了,沈陵光说最迟今晚他们就能醒过来,”秦弦冲陆画挥挥手,“你待会儿出来了,就去后山的练武场找我吧。”
“好。”陆画轻声应。
直到秦弦走出去,将门关上,陆画才把视线收回来,垂在书桌上片刻:“晚辈这次来,是心中有一疑惑,想请您解答。”
“哎,不用这么文绉绉的,”老道士不知道从哪捏出一把带壳花生,放到陆画面前,“你想说什么直说就行,你很照顾秦弦,我知道。”
“谢谢,”陆画笑了笑,“秦弦她很喜欢在这里的日子。”
“是啊,山上修行的人想法纯粹干净,除了练功就是漫山遍野抓妖怪玩儿,”老道士笑眯眯地说,“当年赶她下山回去读书时她还不乐意……”
“您挖走了她的情根。”陆画说。
老道士嘴角的笑意顿住不过半秒,视线往陆画身上一瞥:“剑修者,不动情亦不可动心,我挖走她的情根是为她好。”
“道长,剑修者虽不可动心,但并非每一个剑修都要挖去情根吧?”陆画说得很慢,声音里带着她平日说话时那种柔软感,“无情道是修道,而不是从根源就将情字抹去,您说呢?”
“说得对,”老道士哈哈大笑,“但有一种原因,我非得挖走她的情根不可。”
陆画没吭声,她缓缓抬眼看向老道,放在膝盖上的手攥紧了。
“秦弦这孩子,天生多情,但多情者必自毙,她的劫难,就在情这一字上,”老道士捏走陆画面前的一颗花生,轻捏开,“若是寻常劫难也就罢了,她又不修道,走火入魔不能登仙的情劫落不到她身上。”
花生那层薄薄的红皮被他轻轻一撮就掉了下来,相当娴熟,只听他继续道:“她的情劫,是生死劫。”
陆画一颗心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一击,憋着的那口气长久才吐出来,不知作何感想。
老道士隔了片刻,又道:“挖去情根后的人自是无情,我胸口有伤,就是当年和这小丫头拼剑时,不小心被她留下的。”
当年秦弦十八岁,老道士和她比剑自然不会用出真实力,吊儿郎当打来打去,谁知秦弦是真的想要他的命——也并非如此,秦弦只是想赢,人命对她来说似乎没有特别大的感触,情根挖走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她的确达到了无情无心的境界。
连悉心教导的师父也能从胸口刺入,旁人更不用多谈。
她下山后,回到父母身边,情感才缓缓调动起来,又回到了以前那副样子,但她的情根不在心中,永远做不到真诚待人,所以谈的恋爱往往都以失败告终。
她不动情就不会有情劫,但陆画不懂,老道士这样的行为不就是直接阻止了某个人的命运,在天道上来说,是必然会遭遇天谴的吗?
“不过……现如今把情根还给她,也没什么,”老道士仿佛看透了陆画在想什么,“她的生死劫已经渡过了。”
“……什么?”陆画一愣,“什么时候?”
老道士叹了口气,摇摇头:“不可说,不可说啊。”
“那道长所说,可以把情根还给她,是为什么?”陆画问。
“我当年见这小姑娘第一面,就知道她将来会有生死劫,于心不忍才带她上山修行,又挖去她的情根,想救她一命,”老道士又捏开一粒花生,放到陆画面前,“但这样干扰别人命数的事,必然会遭天罚,可两年过去,我依旧平安无事,你可知为何?”
“……”陆画摇摇头,垂眸看向那粒花生。
“情这一字,并非一定是自己动情,”老道士说,“他人之慷慨,他人之眷恋,照样会成为命数,成为劫难。”
陆画一怔,手指不自然地捻那颗花生,小小的花生仁在她指尖一分为二,只听老道士继续说着:“当年我想得太简单,以为只要她不动心就没事了,可情劫这两字,从来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
“那……”陆画不自然地咽了口口水,“那秦弦的生死劫……”
“有人替她挡了。”老道士抬眸,深深地看向陆画,重复道,“有人,替她挡了。”
陆画沉默半晌,将花生塞进嘴里,重重地嚼,又过了近一刻钟的时间,她才恍然想起什么似的,扯起嘴角笑了笑:“……原来是这样。”
“万物皆有命途,切记不可过于执念,”老道士起身,桌上的瓜子壳和花生壳眨眼不见,下一瞬就出现在一旁的垃圾桶里,“你心中的疑惑,可解开了?”
*
“醒醒!孟章!”
“识海相连时间过长,你会被留在识海的!快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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