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席话音落地，屋里再度陷入沉寂。兰姑默然许久，脸上有数种神情交替着闪过，时而惊讶震颤、时而玩味沉思、时而戏谑打量、时而挑逗兴奋，仿佛一个精神混乱分裂的疯子，看得人心里犯怵，很不舒服。
最后，她终于幽幽开口道：“既然你已经发现了，怎么不告诉大家？”
夜岚一顿，嗓音有些发涩：“……若你肯给我一个金属球，我可以不告诉别人你是内奸。”
说出这话时，她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自惭，心想：“若是哥哥知道我做出这种事……肯定会很生气吧。但如果我说出兰姑是内奸，让大家一起拿到金属球，那按照哥哥的品性我知道他肯定不会去抢着优先使用的，会让给那些病得更重的人。可是哥哥的乏日症虽然还没发展到晚期，恶化速度却比我预想中快得多。不说阳花城，光夸父组织里就有那么多病人，谁知道兰姑身上能有几个金属球？万一按照病情轻重缓急迟迟轮不到给哥哥用，最后拖得太晚再也治不好……不行，我不能赌。无论如何我都一定不能让他病死。”
夜火心中颤抖，不知该作何想法。他的确如夜岚所想，不愿去与那些更加病重的患者争抢，但他觉得自己也绝没有立场去指责夜岚什么。
兰姑听了这话，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邪笑，道：“不行。给了你之后你马上就会翻脸说出去了。”
夜岚正色保证：“我不会的。”
兰姑讥讽一笑，拖长了声调：“我可不信。”
夜岚暗自攥拳，心想：“她给了月月金属球让她能跳过小溪，在杀人灭口后肯定已经回收了，现在多半还带在身上。”于是冷不丁出手就朝兰姑怀里抢去。
夜岚速度不凡，但兰姑的躲闪更是灵敏至极，脚下挪步侧身，手腕架起格挡，轻轻松松便荡开了夜岚的手。
两人隔着桌子飞快过了几招。兰姑调侃道：“岚妹妹，想不到你这么一个温柔文弱的小娘子，功夫竟然还不错。”
夜岚嘴唇紧抿，发现她是在放水故意跟自己逗着玩儿，以自己的实力根本就打不过她，便赶紧想后撤拉开距离，可惜为时已晚，被兰姑一把捉住手腕拉到了面前。
“……她要掰断我的手了！”夜岚心道，心里的恐惧瞬间飙至顶点。但兰姑只是抓住她一会儿就松了手，浅笑道：“别这么着急呀。”
夜岚警惕地往后一跳。
兰姑抱起双臂，笑着道：“岚妹妹，我有个提议。只要你不说出我是内奸，我就做一个特制的可控金属球送给你。如果你不守信用，我可以控制金属球自行销毁，这样我就放心了。你看怎么样？”
沉默片刻，夜岚轻声问：“那你要多久才能做好？”
兰姑歪着头想了想：“两个月左右吧。”
“……行。”夜岚颔首。
兰姑一笑，朝她伸出手：“那我们现在就是合作伙伴了。”
夜岚手指僵硬，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还是战战兢兢地跟她握了握。
兰姑接着道：“既然是伙伴，那帮我一点小忙也是应该的吧？我哥他们说了，月月逃跑后肯定不会不管她弟弟，所以我现在得把戏做足，得赶回阳花城把星星处理掉。你也来帮我吧。”
“你……你是要杀了他？”夜岚惊得瞪大眼睛：“他还那么小！我不干！”
兰姑哼道：“不用你动手。我只是想让你用变身术变成月月的模样，让人看到真的是她回来亲自接走了弟弟，如此大家才会彻底相信她就是内奸。你不肯帮忙的话，万一我做的不够完美，还是叫人看穿暴露了身份，可就也没有金属球能给你了哦？”
“你！”夜岚眉头紧锁，气愤极了，心想：“这根本就是要挟！如果答应她这一回，以后指不定还要被要挟多少次！与其如此还不如直接告诉大家她是内奸算了！”
可她又马上想到了夜火，胸口顿时一阵闷痛。担忧与恐惧如同带刺藤蔓缠上她的心脏，失去哥哥的巨大痛苦是她连在想象中也根本无法承受的。
嘴唇翕张，牙关咬了又松，指甲在掌心里攥出深深的凹痕。最终，夜岚还是哑声道：“……好，我做。”
兰姑嘻嘻一笑：“那就合作愉快啦。”随后伸了个懒腰就朝床铺走去。
夜岚低声道：“我还想再问一个问题。”
兰姑顿足，回眸看向她。
“你究竟是谁？”
“嘻嘻……我就是林。”
眼前黑暗袭来，再亮起时，景象呈现出一辆马车内部。
第62章 衣换人
这是夜火在去滇泐雨林的路上给夜岚买的那辆小马车。
夜岚视线瞥向车窗帘缝，能看见白狼的半个身子正在旁边马厩里干活。他拎着水桶，给马刷洗干净，再套好马鞍和缰绳。
兰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隔着帘布与夜岚低声讲话：“不是让你装病离队的吗？怎么还把这小子也捎上了？”
夜岚小声道：“我只能让哥哥以为我是想和白狼独处，不然找不到理由说服他离开。硬让他别陪我他肯定会起疑的。”
兰姑道：“也是……你哥太精了。再抓紧找个借口把白狼也支走吧，这小子憨直好糊弄。”
夜岚点头：“嗯。”
白狼刷完马，把最大的走得最稳当的一匹套在辕上给夜岚拉车，自己和兰姑骑另两匹。路上，马车轮子不慎陷入一个泥坑，怎么也推不出来。白狼下马去抬车身，夜岚撩开车帘道：“白兄，先让我下来。”
“你别动。”白狼阻住她：“车旁边都是烂泥，踩了要弄湿鞋子的。”
夜岚担忧道：“但是我在车上也太重了……”
白狼唇角一勾：“你才多少斤？根本不成问题！”
随即他肩膀使劲一扛，就把马车稳稳抬出了泥坑，没让夜岚的脚沾上半点泥，自己却在坑里踩得太深，被泥水倒灌进靴筒。现在到底是冬季，即使南疆一带气候温润，湿水也还是会有几分冻人的。他立即打了个哆嗦。
“呀！”夜岚惊呼一声。
白狼却不甚在意，露齿一笑，边脱了靴子把水倒出来边道：“没事儿，一会儿就干了。我身子结实着呢，不怕冷。”
夜岚抿抿嘴，心里既过意不去又不禁浮起了一股暖意，渐渐充满整个胸膛。
车轮摇摆着发出有节奏的轻响，马车继续前行。
一路上，夜岚一直在假装低声咳嗽，想等白狼来问。
白狼果然很快便问了：“夜岚小姐，你是不是太累了？要不咱再走慢一点，你多休息一下？”
“不是的，我是肺里有点不太舒服。”夜岚撩开车帘，捂胸口道：“以往这种症状都需吃些燕窝才能好。白兄，咱们现在正好在南方，不知你能否绕路去一趟东边的闽州，帮我买些当地的燕窝回来？闽州燕窝宝贵，在外地很难买到，不过如果太麻烦的话也不用勉强的。”
她虽如此说，但心里却早料定了白狼不会拒绝。
果然，白狼马上激动道：“这有何麻烦？我马上就去。”
夜岚微微一笑：“那就多谢了。我和兰姐先继续往回走，按时间路程算……咱们到时在阳花城南边的小林子镇再碰头吧。”
“好。”白狼一拉缰绳，调转马头拐上往东的官道，策马而去。
夜岚和兰姑又接着往前走了一段，而后兰姑让夜岚下车改为骑马，加快赶路进程。跑到快日出时，兰姑把马丢在路边，从怀里掏出一颗金属球递给夜岚，道：“金属球只够人用，带不了马，咱们白天继续步行赶路。”
夜岚接过球点了点头，感受着手心里冰凉圆润的触感，心情很是激动。
“……我何不带着球直接逃走呢？”她心思起伏。
景象再度变暗。随后，天星堂的招牌于漆黑中显形。
夜岚与星星并肩站在门口，看地上那兔耳竖长的影子，她已变作月月模样。
龟爷爷开了门：“什么事啊？”
星星上前把乾坤戒交给他，道：“龟老，姐姐回来说有事要找我出城，总部乾坤戒就先交给您保管吧。”
“哦、好。”龟爷爷颔首。
夜岚和星星朝他挥手作别，转身往城门方向走去。
快到城门口时，夜岚突然领着星星拐进一条无人小巷，小声对他道：“星星，快解开化形把衣服脱下来。”
“这、这是为何？阿姐？”星星十分诧异。
“别问了你就相信我吧！快按我说的做。”夜岚催道。
星星虽还是不解，但看她满脸焦急，便也只得乖乖照做。
夜岚拾起衣物，然后往星星身上撒了厚厚一层除味粉，对他道：“明日你出城，去小林子镇镇口的茶棚找夜岚小姐，她会告诉你事情的前因后果。切记从此刻开始别再跟任何人接触，也尽量别让人看见你，找个地方藏起来。”
“好……好的。”星星茫然应，后腿发力一跳一跳地跑走了。
小巷中，夜岚随后把他的衣服一展，用变身术变成了一个大活人，正是星星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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