斋炎瞳孔皱缩。
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到了害怕、恐惧、不安。
他终于从旁观者的角度替换成了参与者,终于加入了这场末日游戏。
他害怕了。
害怕玛丽安出事,害怕再也见不到她。
玛丽安大人。
一个仅仅只相处了一天的时间,却能获得他信任、依赖的人,一个人同他身体血脉息息相关,却又无比陌生的人。
第一个相信他是一个新的灵魂、生命,问他愿不愿意取一个新名字的人。
如果再也见不到了……
斋炎不敢想。
他觉得他有点理解管家口中:“死亡是对生者最狠毒的惩罚,死亡的痛苦是由生者承受。”
“会没事的……”
斋炎埋在裴世英胸前,低声喃喃,像是在安慰自己,又像是只有这样持续不断地呢喃,才会心安。
“会没事的……”
“会没事的……”
他停了嘴,头埋得更深。
裴世英的脚步忽然顿住了,他搂紧斋炎,声音沉重:“继续念,不要停。”
感受到他轻微地颤抖,斋炎又继续念叨。
从陆地念到通道,再念到地下城。
两个灵魂相互慰藉,一个用拥抱,一个用低语。
最后一批海塔军撤回地下城,所有通道全部封锁,再也没有东西能从外面进来。
之后发生的一切,眩晕混沌,六目同框,斋炎眉目缭乱,他都记不太清,只感受到裴世英紧紧搂着自己,将他带回了地下城。
斋炎被安置在一间屋子里。
外面有人守着,管家也一直陪着他,而裴世英被唤到上层商议。
一直没有来看过他。
屋子里有窗户,但没有光透进来,就算有,也是无聊的白炽灯和迷彩光。
他不喜欢,所以一直拉着窗帘。
临走前,裴世英跟他说,等所有人撤离了,玛丽安就会回来。
她将会是最后一个撤回地下城的人。
但好像已经过了几天了。
通道再也没有被打开过,偶尔能从外面传进一阵嘶吼和拍打声。
撤回地下城后他的精神一直不太好,神情恍惚,饭也没怎么吃,还总是跑出去在通道门口等着。
通道不止一个,有很多个。
每一个都有可能会进人。
所以他在一处通道口等一会儿,又会跑到其他通道口等,跑到其他通道口时又会担心,万一他在这里蹲的时候,玛丽安从上一个通道口回来怎么办?
于是他又跑回上一个。
跑回上一个,又会担心玛丽安从其他通道进来。
于是来来回回到处跑,基地的通道何其之多,哪里是他蹲得完的
他想当第一个看见玛丽安平安归来的人,想得不得了。
所以斋炎默默蹲着,一直蹲着,到处蹲着。
他总算明白书中的思念,是怎么一回事,果然如果书中文字对它的描述:煎熬、难受、苦涩。
他没有想过玛丽安不会回来,因为裴世英说过,玛丽安会没事的,要说斋炎最相信谁,非裴世英莫属。
斋炎静静地蹲着,管家不厌其烦地站在他身旁,因为,管家心里也存在某种希望,虚无缥缈的希望。
虽然几乎是不可能的,一个月,就算没被异种吞没,也饿死了。
更何况,管家也不忍心告诉斋炎,那天可是他的生日。
迂回了一个月,通道的守卫都怀疑他疯了。
于是斋炎被管家带去看医生——这时候的医生很难约到,到处都是伤员,到处都是病患,医院人满为患。很多都是在怪鸟突袭的那几十分钟内受的伤,不过更多的是海塔军。
斋炎身份特殊,被格外照顾,很快就约好了医生。
医生说是焦虑造成的,吃了几片药却不见好,回去后,斋炎开始头疼,鼻子也堵了,状况持续了几天,终于在某日深夜,病倒了。
那晚,斋炎依旧安安静静地蹲在通道门口,周围的行人熙熙攘攘,每一个人都面色凝重,一副苦瓜脸。
人类社会变天了。
陆地上的人类全部撤回地下城,海塔为了安置他们花了不少功夫,他们本身就是上层阶级,哪里肯委身住在阴冷的小屋子里,为此闹了不少事。
陆地人耍资源手段开始占据地下人的生存空间,陆地人本就属于上层阶级,平时住在陆地上,但在地下也有不少产业链,他们每次干起剥削的事,都顺手得很。
他们如今不得已委身地下,可不能亏待自己,所以只能亏待平日里就瞧不上的地下人。
甚至在某些陆地人眼里,地下人生来就是服务他们、替他们受苦的。
地下人哪里会甘心
地下人本就不满陆地人,以前陆地人只会待在陆地上,偶尔来地下玩乐玩乐,所以其中的怨愤并不明显,但现在要腾出空间安置他们,他们还不满足,甚至开始了剥削。
简直是忍无可忍。
以至于才一个月时间,陆地人跟地下人就成了见面就撕的仇人。
平时在街上,只要你表达出:“我原本住在陆地”这类的意思,绝对会被地下城的人胖揍一顿。
而陆地人一样瞧不起地下人。
这种背景下,没有人能嬉嬉笑笑地坐在大街上。
半夜,管家蹲下身子,平视他:“少爷,我们回去吧,现在的大街上不安全。”
是的,如今地下城的大街也算不得安全。
但危险并不是来能源于异种,而是人类内部。
由于对陆地人的怨恨,大晚上——也不能这么说,因为地下城的白炽灯永远不会熄灭。地下人会组织打砸陆地人的企业,比如商铺、工厂、餐馆等等。
海塔军也出面控制过,但难消民愤,加上海塔军损失惨重,以及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一一处理,对这种暴力游行,已经无力管控。
这个月,几乎是人类建立基地后最黑暗的一段时间,可能会持续很久。
斋炎双腿曲着,抱着膝盖,头微微低着,听见管家的声音才抬头:“好……”
他刚站起身就感觉一怔头晕目眩,两眼一黑昏迷过去。
管家连忙扶住他,摸了摸他的额头,像烧开了的热水,甚至能看到徐徐而升的白雾。
管家大惊,连忙将自家少爷送往医院。
在蹲守通道的第一个月,斋炎终于病倒,陷入昏迷。
浑身滚烫,天旋地转,迷迷糊糊陷入梦的泥潭。
审讯室。
周围的铁质墙壁生寒,头顶冷冷的白光晃得人心烦。
房间里只有一张铁桌,好在没有生锈,铁桌后是铁椅 桌椅底部焊在一起,搬运不得。
铁椅两侧的扶手上各种安了两副手铐,但现在它们没有被使用。
座椅的正对面是一块玻璃,透过玻璃正好可以审视桌椅上的人。
而现在,一群人围在玻璃看,审视着座椅上的人。
座椅上,裴世英静静地坐着,双手撑在桌上,他垂着头,眼神冷淡。
他一撤回地下城就被唤至海塔。
海塔,位于地下城中央,是座笔直矗立、拔地而起、直插高土的庞然巨物。
是地下城最重要的一根承重墙。
也是海塔军的总部。
而裴世英在那被关了一个月。
“裴世英,请你再次叙述,那天发生的一切!”
玻璃外人的声音透过广播扬在审讯室内,很大、很吵、很乱。
裴世英烦躁地看向他们,低声道:“我已经说了很多次了。”
他的声音很低沉,但却被房间里的捕音机器精准捕获,传到玻璃外所有人的耳筒里。
“请你严肃一点!”
“请你再次叙述,那天发生的一切!”
裴世英抿唇,片刻后再次讲述。
他被关的这一个月,这帮人动不动就让他讲述那天发生的一切,他说完后又继续关着,过几天又要他复述。
持续了一个月。
裴世英知道,他们是想从多次反复的叙述里找出漏洞,找出那一天的全部真相,但裴世英从第一次说的,就是全部他所知的真相。
只不过他们不信罢了,所以才会如此循环往复地询问,而裴世英则是一字不变地复述。
听完他的讲述,玻璃外的那群人沉默半晌。
最后道:“你可以走了。”
出了海塔,裴世英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斋炎。
到了他安排的住所,却被告知斋炎被送往医院。
裴世英心中一紧,开始不安起来,他答应过玛丽安大人照顾斋炎,决不能让其出事。
于是又匆匆赶往医院。
医院里,斋炎躺在洁白的病床上,阖着眼,看起来乖极了——他本来就很乖。
管家坐在一旁,细心照料。
第26章 播报
病房内很安静,只有斋炎浅浅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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