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幸,那人胆大包天,行事却不够缜密,竟让周明晏逃出了宴席,眼下只怕也在捶胸顿足。
可笑,之前是周明晏身在局中,他挂心悬胆又无可奈何,如今他也成了被殃及的池鱼,却依然帮不上周明晏什么。
凡心端详他的神色,以为他是有些气馁,忙道:“公子莫急,我们的人会继续去查。”
孟思昀摇头:“查不到也罢,横竖是谁我们都清楚。”
凡心忿忿道:“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逍遥法外吗?”
孟思昀莞尔一笑:“不会。”
凡心想了想:“公子说的是,侯府肯定比咱们有手段,就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查出来。”
孟思昀拈了块桂花糖,道:“咱们静候佳音便好。”
他倒不担心这个,幕后黑手定是那个人,必然跑不了。他担心的是周明晏,那迷香及时行房便可解,于身无碍,但会神思昏沉许久。
他不欲暴露身份,不好给周明晏施治,只能仓促把人送回侯府,不知道他有没有请大夫,现下身体恢复的如何了?
额头的热度似乎又上来了,隐秘处的伤口阵阵酥麻,他恍恍惚惚,心如飞絮,不知心间漂浮不定的,是庆幸,还是遗憾。
那日的事,周明晏当真一点都记不得了吗?
周明晏再度睁开眼睛,已是身在侯府,斜阳夕照,在熟悉的锦榻上落下数道金黄日影。
国公夫人守在榻前,见儿子醒来,先是松了口气,命仆人端醒酒茶过来,随后又往他肩上拍了一掌:“怎么喝成这个样子,这酒量比你父亲可是差远了!”
他口干舌燥,耳畔似闷闷敲着重鼓,太阳穴隐隐作痛,问过母亲才知道,他是被家仆从山中接回来的。
昨日齐国公兴致很高,邀众宾做长夜之饮,觥筹交错,通宵达旦。周明晏一夜未归,国公夫人也没太过着急,只当是他喝多了,次日清晨派了家仆去接,结果在山间一丛海棠树下碰见沉醉不醒的他,衣上袖间落满粉白花瓣,身下还压着一段落英缤纷的花枝。
母亲认定他是醉后下山迷了路,在花间睡了一宿,还调侃了他半天。周明晏无从辩驳,席间中药的事他还记得,不想让母亲担心也不曾提及,但他总觉得从离开寿宴到醉卧花间之间还发生过什么事,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本该衔接的记忆只余空白,像被一刀切断。周明晏知道类似的迷药会让人暂时失忆,不值得大惊小怪,但空白里偏又残留着些许影影绰绰的影子,清甜的桂花香气,颤抖破碎的喘息声,殷红明丽的绒褐披风衬着一双染透胭脂绯色的眼睛,而最重要的部分,仅是稍稍回忆,都会让他面红耳赤。
周明晏父子治军极严,兵士嫖妓私通喝花酒都是重罪,他也曾因此赏过人若干军棍。他本人为人稳重自持,又常年在军中,连自赎都极少,如今才知道为何重罚当头却仍屡禁不止。
香气细腻幽微,却引他不可自拔,诱惑着他,生平第一次,穿花寻路,直入白云深处,摘下枝头一朵娇艳芳菲的海棠,被那花蕊深处甘甜的红露沾湿了衣襟。
记忆的残影犹如双刃剑,让他销魂蚀骨,又让他羞愧难当,不仅因为他打破了恪守多年洁身自好的原则,也不仅因为他轻薄了萍水相逢的无辜女子,后悔、内疚、遗憾,种种剪不断理还乱的纷繁思绪里,又依稀浮动着另一个人的影子。
可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那女子是谁,现在何处?为何他会只身睡在海棠树下?为何至今都没有人寻到侯府讨要说法?
周明晏自然不知,那是凡心受命送他下山,在入山道上遥遥望见侯府家丁来接,便就近把他丢在了海棠林里等人来捡,算是在职责范围内小出了一口恶气。
周明晏无暇纠结这些。加税风波和寿宴加害一前一后,幕后黑手是谁他心知肚明,也知晓该如何应对,醒来便开始着手。
至于梦中女子,既毫无线索,无从查起,他便当是做梦。枕霞山钟灵毓秀,或许他当真遇到了传说中神秘多情的山鬼,巫山云雨,水过无痕,梦里一袭艳丽锦裘,一怀温香软玉,一双水色潋滟又清丽动人的眼睛。
直至几日之后,周明晏在宫中遇见孟思婧。
那几日正逢倒春寒,长风不息,新绽春花在枝头摇摇欲坠。孟思婧正出宫门,裹着殷红绒褐披风,衣摆在风中掀起一抹红焰,看见周明晏时神色有些不自然,低头把脸埋进领口,匆匆点了个头。
周明晏驻足施礼,擦肩而过的一瞬,他看清了孟思婧掩在领口里绯红的脸。
其实孟思婧并无旁的意思。近来风大,她不知沾染了什么花粉,脸颊上红肿发痒,起初只是一小片,她没当回事儿,照样进宫执勤,结果红得越发厉害,先是长公主关心,后来连李擎都要请御医来瞧,她不想兴师动众,也怕过病气给李擎和长公主,不得已先行告退。
她临走时李擎特地关照,说类似病症大多怕见风受寒,要她裹严实些再走,说着就要让内侍给她拿衣服,她赶忙谢绝,说自己有披风放在值房,披上了才出宫。
一出门风干气燥,孟思婧的脸红得愈发厉害。迎面碰上个人,她无心打招呼,也怕自己这模样吓到对方,点了个头便走了,甚至都没看清来者是谁。
孟思婧浑然不知,她的披风,她绯红的脸颊和她刻意躲闪的目光,对此时的周明晏有怎样截然不同的含义。
他僵立原地,目送那抹殷红在视线里消失,内心山崩海啸。
那不是梦,那是真的,那个迷醉不堪的黄昏,那人在被他压倒在榻上之前,就穿着一件一模一样的殷红绒褐披风。
兰州绒褐,百蝶穿花,同样的料子,几日之前,母亲刚刚赠给过孟家。
第10章 惊怒
几日后,李擎发布敕令,晓谕天下,近来农商百业加征税金一事,系有司官员懈怠渎职、假公济私之举,涉案官员已悉数免职受审,未征税金即日取消,已征税金将退还,亦可以数倍之额冲抵来年税赋。
至于加征税金以充军费的流言,更系子虚乌有。周明晏此前上书中已言明,整备军务、抚恤将士所需资费均从镇北军戍边屯田所得及国库结余中支取,此外周明晏还将封侯所得赏赐及侯爵食邑未来所入均充作军费,无需额外筹措一分一厘。
周明晏更在上书中献策,鼓励民间有余力者饲养良马,马匹可冲抵徭役税赋,也可由朝廷出自收购,百姓均可从中得利。
诏令下达,舆论渐渐扭转,尤其在有人将家养马匹卖得好价,尝到实际甜头之后,人人奔走相告靖安侯良政善策、为民谋福,周明晏的声誉大为改观。
与此同时,陆准却是倒了大霉,这二世祖不知为何,跑到秦楼楚馆酗酒闹事,为一位花魁同其他恩客起了龃龉,当场与人大打出手,手下喽啰也不甘示弱,几乎砸掉半个青楼,现场混乱至极,被误伤者不计其数。
众目睽睽,捂也捂不住,何况陆准当场情绪失控,扬言他是陆相独子,无所畏惧。坊间本就厌他嚣张跋扈,如此一闹更是民怨沸腾,消息传到李擎耳中,少年天子震怒,当即撤了陆准的玉麟卫中郎将之职,勒令他禁足府中好好反省。
至于陆准何故突然授人以柄,据说是在府中被陆相怒斥,说他自作主张昏招迭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陆准气不过,才去青楼买醉。
来龙去脉不得而知,结局却是板上钉钉,陆准和征税一事牵涉的数位官员都是陆之韦党羽,尤其陆准被逐出玉麟卫,解决了李擎的心腹一患。
李擎在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痛心疾首,回到御书房便按捺不住满面春风,光天白日里命人端来两盏御酒,邀周明晏同饮。
周明晏心事重重,酒也是闷进去的,李擎看出他没有兴致,便问他缘何闷闷不乐。
周明晏忙告罪:“是臣的私事,怎敢劳烦陛下忧心。”
李擎正色道:“你我虽是君臣,但更是兄弟挚友,元照为朕鞠躬尽瘁,朕也该为你排忧解难才是。”
周明晏苦笑,不知如何对李擎启齿。
直到如今,他对此前发生的一切仍难以置信。
自从他见到孟思婧的披风,怀疑她便是自己醉后冒犯的女子,循迹查去,很快发现孟家在枕霞山脚下建有别院,孟思婧日前曾去住过几天,据侯府家丁回忆,那日清晨他们在山中捡到他之前,曾在左近碰上过几个家丁打扮的人,细查下去,正是来自孟家别院。
条条线索都指向孟思婧,周明晏如芒刺背,坐立难安。孟家姐弟中,比起孟思婧,此前他接触更多的其实是孟思昀,孟思昀请他喝过两次茶,大概算得上朋友,他也想过去找对方打探一二,又听说对方近来一直住在孟家别院,闭门谢客,似乎是病了。
既是病了,他也不好贸然打扰。而且他觉得孟思昀该是根本不知道此事,不然以他们姐弟关系之亲密,孟思昀绝不会袖手旁观。
想到孟思昀,周明晏心底又是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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