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思昀放下银壶才发现周明晏在看他,面上微微一热,问:“侯爷怎么了?”
周明晏回神,边动筷边道:“没有,只是发现你真的很喜欢吃甜的,尤其是桂花。”
或许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句话,可孟思昀却忍不住想,再特殊的在意,也是从被认真看见的一瞬间开始。
看见,发现,然后记住。觉察他的喜好、他的在意、他的执念与软肋,点点滴滴,日积月累,渐渐地,再回忆起来时,眼前浮现的便不再是一个苍白单薄的名字,而是一个鲜活丰富的灵魂。
阴差阳错,他们过早地有了肌肤之亲,可周明晏问起这些,才让孟思昀觉得对方是在慢慢了解他,正如他曾这样渐渐了解周明晏一样。
“啊……是。”孟思昀按下心中悸动,笑着解释,“幼时总是生病,喝苦药喝怕了,每次喝完药母亲都拿桂花糖来过口,不知不觉就惯了这毛病。”
寥寥数语,周明晏却想象得出白净清秀的小公子嘟着嘴唇含着糖块的模样,道:“我记得你说过,孟思婧不许你吃太多蜜饯?”
“没错。”孟思昀赧颜,却又忍不住想分享,“起先还不这样,母亲不许我多吃糖,家姐看我喜欢,偷偷拿来给我吃,半夜含着糖睡觉,结果生了蛀牙,痛到半夜睡不着,家姐后悔得不得了,还好到了换牙的年纪,蛀牙全掉了,但家姐知道了厉害,现在还不放心。”
童稚趣事,他讲得眉眼含笑,神色柔软,眉梢眼角俱是对童年回忆的珍视和温存。周明晏听得入神,又从他的话里敏锐地发现什么:“所以你习医术,开药铺,也是幼时总是生病的缘故吗?”
每问一句,便是要将他的过去袒露更多,孟思昀低眉用衣袖遮住粥碗,却轻轻点点头。
周明晏望着他,一股似曾相识的强烈感觉涌上心间,他情不自禁,脱口而出:“你很像我以前见过的一个人。”
孟思昀心里咯噔一声,不受控制一般抬起头。
周明晏认出他了吗?因为他贪心不足、心怀侥幸,暴露了太多蛛丝马迹,唤醒了周明晏的记忆,让他想起他们的初遇并非是在回京那日的朱雀大街,而是在更远之地、更早以前?
一颗心颤微微,恐惧里包裹着朦胧的期待,他强自镇定,声音却忍不住发颤:“是侯爷的朋友吗?”
“算不上朋友,是五年前在京郊偶尔遇到的。”周明晏道,“那人也是商贾,也很爱吃甜食,喜欢桂花,也是幼时体弱多病,所以学了医......”
他有所保留,没有说出那些让他感到熟悉的全部,不仅仅是这些外在的相似,就连对方带给他的感觉,那股强烈的、不受控制般的欣赏、好奇和吸引,都不可思议地别无二致。
在遇到那个人之前,他从未体会过这样独一无二的感受;而在认识孟思昀之前,他也从未想过自己会遇到第二个如此特别的人。
他说不出口,他是个笨嘴拙舌的人,无法恰如其分地描绘这样奇异的感觉,何况他自己也分辨不清,这感觉究竟是什么。
孟思昀的心骤然升上高空,在云层间悬停,随着他这句话,又骤然跌落了下来,连同那些暧昧不清的期待,不敢面对的忐忑,落在地面上激起水花,模糊在迷蒙的雨雾里。
他听得出周明晏语气里的热切,也知道那人对周明晏非同一般。可时间,地点,都对不上,他们相遇不是在五年前,也不是在什么京郊。
周明晏不是个很难看透的人,他看得出,周明晏并非像他一样有口难言,也并非在试探,他只是单纯的不记得。不记得他们的相遇,在更早之前,更远的地方,一个周明晏早已遗忘,而他却注定刻骨铭心的地方。
栖身在唯有他一人所知的回忆里,他还是安全的,他应该庆幸,心底却止不住发空发苦,连口中原本清甜的桂花蜜都没了任何滋味。
这些天来他心中彼此间日渐坚实的羁绊,此刻开始慢慢崩塌。原来如此,原来这些天的亲密、熟稔、靠近和探求的冲动,都是因为熟稔,都是因为某个陌生人为他铺好了路,周明晏看见的不是他,而是某个故人的影子。
多不公平啊,周明晏记得五年前和一个陌生人的萍水相逢,却不记得他。 明明是他先的,可就算是做朋友,他也比别人晚了一步。
比别人晚了一步,在周明晏的心里,他就永远只是个和别人有些相似的人。
莫名的委屈将心泡得酸胀,酸胀里又生出尖锐的不甘和恼意,孟思昀不想示弱,勉强一笑,道:“确实有趣,不过孟某之前从没见过侯爷。”
周明晏骤然察觉他的不悦,原本还想跟他聊更多,此刻话都咽了下去,只道:“我知道你肯定不是他,那人是南方人,早就已经回南方去了。”
孟思昀愈发恍惚,一颗心像是水里晃乱了的月影,影影绰绰的,失落和释然都辨不分明,只轻声道:“原来如此。”
周明晏见他低眉,眸中有失了魂般的黯然,心中愈发后悔。
他方才一时兴起,没有多想,现在才后知后觉,如孟思昀这样的人,无论外表如何温煦,内里总是心高气傲的,不愿被人说像谁,更不愿被看作是谁的替代品。
何况孟思昀还有个孪生姐姐,自小该是没少被拿来作比,自己之前还错认过一次,如今又说他像别人,岂不更戳了他的痛处?
一念及此,周明晏愈发手足无措,满心只想着该如何哄人,思绪回转到他挑起这个话头之前,道:“对了,你既然嗜甜,北境有一种特色甜食,叫......”
他想了想才回忆起那个名字:“叫甜酒醅,你知道吗?”
孟思昀一怔,不知他为何突然换了话题,道:“不知道。”他强打精神,做出感兴趣的模样,“是什么样的?”
周明晏不常吃甜食,只是在北境时被当地主官招待时吃过一两次,竭尽全力回想,说那是北境特色甜食,是用燕麦或是青稞加甜酒曲发酵制作成的,吃的时候辅以开水或牛乳,入口酸甜,还带着独特甘醇酒香。
他描述得极尽细致,边说边打量孟思昀,见对方听得专注,眸底一扫方才的阴霾,如拨云见日一般,隐约闪动起向往之色,心下便松一口气,问:“你想尝尝吗?”
孟思昀微怔,周明晏一双明亮眼睛撞进他心底,他骤然回神,一个不合时宜的疑问却骤然浮现在心底。
周明晏期待的,是他的答案吗?
他真正想问的,是不是那个已经回到南方,再不会出现在京城里的故友呢?
孟思昀坦诚道:“想。”
他望着周明晏,眼神如春水般清澈,像个单纯到不懂得掩饰渴望的孩子,周明晏心底骤然柔软,在这一瞬共情了当年偷糖给他的孟思婧。
他生出股大包大揽的冲动,道:“那我之后给你带。”
孟思昀蹙眉道:“不会太麻烦吗?”
周明晏随手端起茶盏:“一点也不会,顺便的事。”
孟思昀开玩笑道:“莫不是要等侯爷下次从北境回来才能吃上吧?”
“怎么会!” 周明晏险些呛到,放下茶盏道,“靖安侯府和镇北军定期有信使往来,只需托人捎来些就是,你就放心吧。”
孟思昀听他认真解释,心中忽然释然。诚然周明晏不记得和他的初遇,他也无法宣之于口,至少他能拥有周明晏的现在,不管周明晏心中念的是谁,至少此时此刻,周明晏面前的是他。
他舒眉浅笑,唇角弧度里带着几分狡黠:“那就拜托侯爷,尽量快一些,不然等家姐回来,也许就又吃不成了。”
帘外雨声渐息,最后一场春雨即将落幕。等到春天过去,也许就来不及了。
周明晏该不会怪他太心急吧,毕竟他们之间,也许就只有这唯一的一个春天。
第15章 樱桃
雨过天晴后又是艳阳天,暮春残花在如火骄阳下褪色谢幕,黄昏时分,夕阳尽染,西天晚霞浓艳如酒。
周明晏已是孟府常客,无需通报,侍女直接将他引到孟思昀处,说公子就在房中看书。
庭前花木曳影,房门半掩,透出淡淡药香。他屈指轻敲了敲,又唤了声孟公子,无人回应,心下疑惑,索性推门进去。
夕阳斜照碧窗纱,孟思昀伏在书案前睡着,黑缎般的长发散落袖间,侧脸下压着一卷兵书。
阳光自他身侧洒落,将他沉睡侧脸笼上一层柔和的浅金,浓密发丝泛着水波般的光泽,身侧香炉轻烟袅袅,那清俊眉眼便隐在一层如云似雾的香雾之中。
周明晏情不自禁地靠近,在他身旁驻足。房内一片清寂,唯有两道呼吸声起伏交织,一道沉静匀微,无知无觉;另一道则刻意放缓,勉力压抑,却仍显得急促。
周明晏屏住呼吸,孟思昀的影子斜映在他身上,夕阳算不上炽热,他却觉得有热度自掌心腾起,莫名让他全身发烫。
许是睡得不稳,也许是日光太亮,睡梦中的孟思昀蹙了蹙眉,薄薄的眼皮颤了颤,含糊不清地呢喃了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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