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骤然耗尽了全身气力,她踉跄走向桌案,颓然坐下,脑中犹如钟鼓嗡鸣,几句话反复在耳畔回荡。
弟弟喜欢男人。
弟弟喜欢一个欺负过他的男人。
不对,弟弟不是被欺负了,他是心甘情愿的。
她唯一的弟弟,孟家唯一的男丁,竟心甘情愿让一个男人......
孟思昀心如刀割,这一瞬他前所未有地痛恨自己,为何生了这么一副身子,为何要对周明晏动心,为何要一厢情愿惹出这滔天大祸,让姐姐为自己生气着急,连累姐姐被禁足,已经是及冠成年、要撑门立户的人了,却还要让姐姐为自己担心。
他双膝一软,跪在思婧脚边,伸手攥住她冰凉的手,喃喃道:“姐姐,姐姐,你听我说,你放心,周明晏不知道这件事,他永远也不会知道,我答应你......”
凡心又忍不住了,嗓音泛着哭腔:“公子!”
孟思昀目不斜视,对凡心的声音充耳不闻,艰难地把涌上来的哽咽吞下去,仿佛咽下一块块粗糙滚烫的火炭。
“我只见他最后一面,我会找个合适的理由,让他以后不再上门......我不会再见他了,侯府和孟家之间也不会再有任何瓜葛……”
他嗓音越来越低,最后一个字卡在喉咙里,实在说不下去了,低下了头,脊背颤抖着,翻来覆去地重复着三个字:“你放心......你放心......”
孟思婧迟钝地看着他。她越来越困惑,如果动了真情,怎么能这样轻易割舍,可如果没动真情,可他的表情又分明这样让人心碎,仿佛他是在亲手敲碎自己的一根骨头,而不是要和一个认识没多久的人分道扬镳。
她不明白,可她能从弟弟的表情看出,他已经做了决定。
好景不长,芳华难驻,这场他从未奢求、却幸而短暂拥有过的梦,是时候要醒了。
夏至过后,暑气渐浓,高树浓荫里,心急的蝉已经开始聒噪。
仓皇离开孟府后,周明晏在煎熬中度过了数日。
那日孟思昀虽未明说,但他能明白对方是要他最近别再登门。这是最明智的选择,孟思婧根本压不住火,夜闯军营事件余波方息,若是再闹出什么动静,都会把孟家推上风口浪尖。
设身处地,他完全理解孟思婧为何会大动肝火。回想近来所作所为,他也承认自己的举动太冒昧,太不妥,对孟思昀做了那种事,居然还恬不知耻地与人往来,孟思婧不需要做什么,甚至都不需要出声斥责,单是她开门一刹震惊的神情,都足以让他后悔到无地自容。
荒诞不经,又错上加错,他不想为自己开脱,可冥冥之中却有种感觉,自己之所以屡次登门,与孟思昀越走越近,除去一见如故,性情投契,也是因为他感觉得到,孟思昀对他们的每次相见非但不排斥,甚至同他一样,心怀着同样的喜悦和期待。
初相识时,他曾觉得这个清隽文弱的生意人神秘莫测,云遮雾掩,明明与自己截然不同,却总能与自己想到一处。
可相处日久,却又觉得他其实很简单,或者说,他会在自己面前卸下所有掩饰,只为能让自己看懂他,看透他,记住他。
孟思昀并不难懂,他递给自己的每一杯茶,为自己弹的每一首曲,每次校对兵书时的不谋而合,每次沙盘对垒时的会心一笑,他都能感觉到,孟思昀对他不是虚与委蛇,不是半推半就,虽然是他推开了孟思昀书房的门,可对方分明也在主动靠近他。
即便是别院那次,在最初的惊讶过后,孟思昀也不曾有过多挣扎,仿佛除却第一次的痛楚,更多的其实是喜悦。
一种夙愿得偿,再无遗憾的喜悦。
周明晏不是完全的榆木疙瘩,若孟思昀是女子,那一切便顺理成章,水到渠成,再无任何犹疑和犹豫的必要。
可孟思昀虽和寻常男子不同,可毕竟也是男子,怎会让他觉得如此特别,让他在相见时悸动不息,不见时又挂念不已,让他明知是错的,却还要心甘情愿地错得更多?
夏夜朗星,虫鸣清越,周明晏辗转反侧,眼前时而是孟思昀白皙清秀的侧脸,时而又是五年前京郊村庄中颀长纤瘦的身影。
孟思昀不是第一个让他有类似感觉的男子,可男子之间也会产生男女间的恋慕之情吗?
到底谁是特殊的,是孟思昀,是他五年前在京郊偶遇的那位公子,还是他本身?
暧昧不清的疑问在心底发酵,又随着时间流逝化作难耐的担忧和焦躁。他见不到孟思昀,连孟思婧也见不到,长公主在赐予庆云寺袈裟后又在寺中住了几日,孟思婧照例随行,他无从得知那日他离开孟府后之后姐弟俩之间又发生了什么,每每想起孟思昀骤然苍白的脸,心中的不安便日益膨胀。
漫长煎熬的几日过后,他终于盼来了孟思昀的一份请帖,请他次日至壶天自春茶楼相见。
帖上字迹一如既往清秀隽永,周明晏反复读过,辨不出落笔之人的悲欢喜怒,却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
壶天自春茶楼前,几株海棠谢尽春红,繁密枝叶间缀满了浅青的果。
凡心在楼下相候,见周明晏进门便上前施礼,欠身为他引路。
小随从态度恭敬,却自始至终都板着脸,礼数周全却显得冷淡,周明晏随他上楼,望着他的后脑勺,忍不住问:“……请问,孟公子近来如何?”
凡心肩膀震了震,脚步不停,也没有回头,语气恭敬却疏离:“公子正在房里等您呢,见了面您自己问吧。”
不等周明晏揣摩他的语气,他停在一扇门前,敲门通传了一声,推门请周明晏入内。
“公子,侯爷来了。”
清润熟悉的嗓音应了一声,颀长清俊的人影立在窗前日影里,孟思昀转过身来,冲周明晏莞尔一笑。
“侯爷,好久不见。”
他今日穿着一袭青衫,衬得肤色皎白,清透得像一块刚出岫的翠玉。
日光澄澈,映着他依然漂亮的眉眼,眉梢眼角却带着藏不住的疲态,而每次周明晏试图看清,都会被他轻巧地避开。
他邀周明晏落座,神色镇定而疏远,仿佛一团似有若无的云雾,晕在山色有无中。
周明晏垂眼,心底失落难掩:如今的孟思昀,像是不想再被他看清了。
他在孟思昀对面落座,留意到凡心在身后掩上了门,但人仍袖手立在门边,没有要走的意思,而以往他与孟思昀都是单独见面的。
他刚见到孟思昀,甚至没说一句话,种种迹象便已表明,今时已不同以往。
室内陈设一如既往,是两人第一次烹茶对谈之地,心境却已迥然不同。
周明晏目光越过茶壶上升起的袅袅水汽,嗓音发干:“那日之后,孟公子和令姐……”
他不知该怎么问,下意识抿了抿唇,孟思昀递过一盏茶,语气静定:“家姐与孟某一切都好,谢侯爷关心。”
他垂下眉眼,青色衣袖动了动,将一只木匣推到周明晏手边。
“这段时日承蒙侯爷照拂,家父遗作已修成大半,余下篇章,以孟某之力足以完成。这是侯爷此前借予孟某的典籍和手札,现在还给侯爷。”
“侯爷是朝中肱骨,圣上膀臂,公事繁忙,之后孟某便不再叨扰了。”
孟思昀语气徐缓,却掩盖着水面之下的惊涛骇浪,摁在木匣的手没必要地用力,抬手时指腹压出了泛红的压痕,却仍压不住心底满腔的无奈。
他不想这样,再见周明晏的第一眼起就知道不想,他的话没半句出自真心,可他别无选择。
不被世俗接纳的感情,名节礼教的压力,至亲姐姐的感受,一切都生出密不透风的藤蔓,摆布着他的手脚,牵绊着他的身心,就算他什么都不管不顾,他也不能不顾及周明晏的名誉。
周明晏没有说话,像是被他的话震惊,又像是在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先前侯爷曾向家姐求亲,虽是一场误会,但坊间传闻甚多,众口铄金,三人成虎,若侯爷继续登门,众人皆会觉得侯爷与家姐纠缠不清,不仅耽误侯爷另结良缘,也会影响家姐的终身大事。”
“再者,孟家虽有家姐在朝为官,但孟某毕竟是商贾,侯爷千金之躯,公卿贵胄,与商贾频频往来,传出去于侯爷名声有损。”
竹帘半卷,漫进初夏温热的风,骄阳明亮,绿荫摇曳,但无论热度还是生机,都没有半分能进到孟思昀的眼底。
他的眼底映着茶盏氤氲的热气,眼神却如冬夜落雪般静冷,那些话仿佛生出了荆棘,每说一句都划得他喉咙生疼,待说到最后,已是血肉模糊。
这是惩罚,这是他自欺欺人的惩罚。
周明晏无从辩驳,亦无话可说,待孟思昀说完,他沉默片刻,轻声问:“这是孟统领的意思吗?”
孟思昀垂眼:“是。”
周明晏看不清他的神情,却似乎看到一线希望:“那你的意思呢?”
说谎会遭报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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