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感交集,孟思昀喉咙哽咽,眼眶泛红,低头说不出话来。周明晏留意,从身后轻轻抚了抚他的脊背。
孟思婧大致猜得出弟弟心事,低声替他向周夫人解释了几句,周夫人会意,轻声叹道:“这么多年,你们姐弟俩也着实不易。”
孟思昀压下喉中哽咽,眸中水光闪烁,举杯向周夫人笑道:“很好吃,夫人费心了,思昀敬夫人一杯。”
周夫人端起酒杯冲他晃晃,笑道:“别只谢我,晏儿也帮着挑了好久的桂花呢。”
很难想象,周明晏那双持刀舞剑、定人生死的手,如何为他精心挑选桂花,又一想那双手分明还为自己做过更多,孟思昀面泛桃花,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睛试探地看向周明晏,杯中酒液微微晃动。
周明晏微微一笑,举杯致意,孟思婧故意没有加入,看着三人互相敬酒,含笑眼神意味深长。
气氛和融,周夫人心情极好,放下酒盏道:“你们多吃点,国公爷去得早,晏儿又不常在家,府里难得这么热闹,你们若是得空,日后常来走动才好。”
她语气殷殷,并无太多抱怨,周明晏神色却有些许黯淡。
为将之人守疆卫土,家国之间难能两全,虽是身不由己,他却始终无法问心无愧。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母亲盼了父亲一辈子,终究只盼得马革裹尸,孟思昀选择了他,万一他也……
背上微微一暖,是孟思昀轻轻抚了抚他的脊背,孟思昀无声地安抚着他,目光却是向着周夫人的,点头道:“夫人若不嫌叨扰,日后我们一定常来。”
背后的触感柔软温暖,一如方才周明晏安慰孟思昀时一般。他们便是如此,在沉默中给予彼此无言却而坚定的支撑。
周夫人欣然,又张罗着给孟思婧夹菜,道:“听说思婧喜欢吃肉,这葱爆羊肉、葫芦鸡、桂花鸭煲、清蒸鳜鱼都是给你准备的……”又指使周明晏,“晏儿,你也帮思婧夹一点。”
她手上也不闲着,思婧碗里已是盆满钵满,慌得她赶快伸手去拦,却还是没躲过周明晏递过来的一大块鱼肉,皱眉叹气道:“天啊,今晚这顿吃下去,又该做新衣服了。”
周明晏笑道:“母亲不是刚送了料子嘛,姐姐尽管吃就是了。”
孟思昀五指猝然攥紧衣袖,孟思婧杏眼圆瞪,差点被嘴里的肉噎住,周明晏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瞳眸大震,僵硬地低下头,生平第一次不敢直视自己的母亲。
席上一片死寂,气氛凝结如冰。周夫人亦从儿子那声太过自然的“姐姐”里听出不对,目光自三人面上盘旋而过,红唇轻抿,暗自思忖。
无人出声,周明晏快透不过气,飞速思量着该如何弥补,孟思昀亦在艰难地搜寻辞藻解释,两人把心一横,险些齐齐开口,却听周夫人忽然开口,语气轻快。
“晏儿这嘴也太快了,我正想着找个由头认思婧做干女儿,还没好意思开口……”她眼波流转,望向周明晏,嗔怪道,“你倒好,一张嘴连姐姐都喊上了,让人家思婧怎么接话?”
周明晏和孟思昀解释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反应不及,双双僵住。
孟思婧终于把嘴里那块肉咽下去,顺水推舟笑道:“好啊好啊,我愿做夫人的干女儿,那我可就应下这一声了!”
她急着掩饰,声音不自然地拔高,孟思昀面上飞红,低声提醒道:“思婧,你年纪可比侯爷轻……”
“我不管!”孟思婧唯恐周夫人瞧出什么,“这可是夫人首肯,这姐姐我可是当定了。”接着她抬手给自己斟了杯酒,双手冲周夫人一敬,朗声道,“那今日起,我就唤夫人一声义母了!”
周夫人笑着应了,母女二人各自饮下,周夫人又斟了杯新酒,殷切目光投向孟思昀。
孟思昀心跳一窒。他和孟思婧是双生姐弟,一体同心,孟思婧认了周夫人做义母,他理当一同认下。
周夫人精心设宴,主动道歉,给足他们台阶,一片丹心美意,他心知肚明,感激不尽。若非有周明晏之事,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唤一声母亲,可他问心有愧,这两个字似是千斤巨石压在舌尖,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
周夫人瞧出他神色有异,忙道无妨无妨,还自嘲道:“怪我想得太美,几块桂花糕就想把别人家的好儿女都拐过来,思昀别放在心上,多吃一点。”
孟思昀回神,迎上周明晏关切目光,掩去心中酸涩,举杯笑道:“多谢夫人。”
第30章 醉月
满月渐渐升上中天,众人下了席,又摆上美酒月饼,诸色水果,升了帘栊赏月。
夜色静好,风停水静,月华流照池上,明月在天,月影在水,清莹皎洁,天上月与水中月似乎都唾手可得。
孟思婧次日一早当值,今夜仍需赶回公主府,不久后便起身告辞。周夫人道公事要紧,命人装了些月饼给她带回公主府,又让周明晏送思婧到门口。
母亲发话,周明晏下意识起身,却先看向孟思昀。
虽然知道母亲绝不会为难思昀,但毕竟他先前那么紧张,唯恐母亲发现端倪,周明晏不太放心让他同母亲单独相处。
孟思婧也看出这点,连连推辞,孟思昀抬手制止她,冲周明晏微笑道:“那麻烦侯爷了,思昀陪夫人坐一会儿。”
姐姐和周明晏的顾虑他自然明白,但周夫人将周明晏支开,应该是有什么话想单独同他说。
见他如此,周明晏稍稍放心,道:“那我很快就回来。”
周夫人目送他们离开,面上笑意稍稍一凝,转头殷勤招呼孟思昀吃月饼。
孟思昀欣然接受,赞不绝口,两人随意聊了几句,周夫人端了酒杯,道:“思昀,我们全家都算是行伍中人,直来直往惯了,没那么多心思,方才认亲的事儿是一时兴起,但我的心意是真的,还望你不要多想。”
方才自己喊不出母亲,周夫人表面给他台阶,心里却留意到了,特意同他解释。
孟思昀心底一热又一酸,忙举杯道:“夫人这话从何说起,夫人降尊屈贵,思昀担待不起,怎会多想……”
歉意漫上心头,心事欲说还休,他眼眶酸涩,低眉道:“是思昀有错在先,敬夫人一杯,望夫人大人大量,别同思昀计较。”
不等周夫人开口,他仰头一饮而尽,喝得急了些,连眼眶都泛了红,周夫人忙也跟着饮了一杯,笑道:“哪里哪里,今日我认了思婧,之后便是一家人,别再说这些见外的话。”
侯府的酒是流霞酿,甘醇柔和,适口而不易醉,孟思昀却觉内中酒意翻腾,周夫人那句“一家人”更如投石入水,激起无数欲说还休的心事,他面上发热,又给自己斟了一杯,端酒的指尖微微发颤。
“夫人,我再敬您三杯。”迎着周夫人惊诧目光,他微微一笑,杯中涟漪映着眸底水光,“阿姐与夫人投缘,夫人也愿照拂阿姐,缘分难得。若是之后思昀做了什么对不住夫人的事,请夫人要怪也只怪思昀一人,莫要迁怒阿姐。”
抛下这句不清不楚的话,他将酒杯向周夫人一举,再次仰头,一饮而尽,接着抬手再斟。
周夫人拦阻不及,眼睁睁看着他自己灌下三杯,面上惊讶渐渐散去,眸中泛起沉思之色。
孟氏姐弟相貌相似,秉性却迥异。孟思婧清浅如溪,轻易便能看透,孟思昀虽然同样性格纯善,但心思更细亦更深,如沉渊静湖,湖心他有意隐藏之处深不可测,不会容人轻易涉入。
为人母者,对自己的儿女总是极其了解。周明晏回京以来,与孟氏姐弟几度纠缠,她虽不知全貌,却有身为母亲的直觉。
若周明晏对孟思婧动过真情,以他的性情,早该同孟家断绝往来,省得藕断丝连,亦为女方招惹是非。可事实并非如此,从周明晏的言行举止看,比起孟思婧,他更在意的是孟思昀,从他亲手为对方挑选桂花便可见一斑,在方才的宴席上,他的目光屡屡投向的也是孟思昀。
周夫人心思敏锐,如此种种已足以在她心中形成模糊猜想。只是这猜想如水中月影,朦胧飘忽,聚不成形,连带她心思亦如舟行水上,漂浮不定,不知荒诞不经的是自己的想法还是现实。
她留下孟思昀,是存了试探一二的心思的,但见对方这副模样,却又迟疑起来。孟思昀是聪明人,他的自罚乍看令人疑惑,但必然另有别有深意,可她不知该不该在此时刨根问底,亦不知自己究竟想不想看清。
她斟酌再三,到底咽下了那句疑问,待孟思昀饮完三杯,才缓缓道:“思昀,一家人谈不上什么错不错,也谈不上什么怪不怪。”
孟思昀望着她,眸中已有几分醉意,眉梢眼角清辉流溢,泛着潋滟的酒意,比天际明月更胜三分。
“你是个好孩子。”周夫人胸中憋闷,只觉话不知从何说起,语气慈爱却又无奈,似是说给孟思昀,又像说给她自己,“你们都是好孩子,只是......”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