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心一通发威,孟思昀颜面尽失,但陆准落网,陆秋和获救,他也放了心,再加上他回程时便很不舒服,一路干呕不止,差点在马车上吐出来。
原因他心知肚明,他虽然杀的是恶贯满盈、死不足惜的陆准,但毕竟也是杀了人。
既说不过凡心,身体也不允许,他便放弃挣扎,安安心心养起病来,但凡心还不完全满意,常常突击查岗,疑神疑鬼,担心他又劳心劳神,他多看几页书也要念叨半天。
他讲了几件趣事,逗得陆秋和浅笑盈盈,又关切道:“对了,之前曾听说陆小姐贵体欠安,如今可有好些?”
那几日陆秋和被陆准劫持,受了不小惊吓,被救下后便病了一场,之后又去玉麟卫处接受问话,近日方才得了闲,第一件事便是来孟府。
“多谢孟公子挂怀,秋和早已无碍。”
孟思昀郑重道:“那日射杀陆准,实为无奈之举,若有冒犯之处,请陆小姐见谅。”
陆准作恶多端,死不足惜,但毕竟是陆秋和血亲,若非陆准丧心病狂,被孟思昀射伤手臂后还想要伤害陆秋和,孟思昀断不会当着她的面取他性命。
陆秋和一怔,反应过来,急急摇头:“孟公子言重,陆准勾连逆贼,祸及全家,罪无可恕,秋和与其早已决裂,见他如此下场,只觉大快人心,孟公子切莫介怀。”
单凭陆准穷途末路时不惜以陆秋和为质,足见陆家姐弟情谊与孟家天壤之别,孟思昀目露怜惜,轻轻点头,不再多言。
两人沉默片刻,陆秋和双颊飞红,低头奉上手中食盒,低眉羞怯道:“孟统领与孟公子救命之恩,秋和无以为报,这是秋和亲手做的桂花糕,桂花都是秋和亲手挑的,不成敬意,还请……请孟公子莫要嫌弃……”
她并不是言语笨拙之人,说到最后一句,却明显语无伦次起来,托食盒的手在半空中微微颤抖。
孟思昀一怔,旋即伸手接下,连声道谢。
他并非有意走神,只是陆秋和的言语让他想到了另一个曾经亲手为他挑桂花的人。
据北境传回的最新消息,穆矢大军正在进攻寒州,周明晏正率镇北军殊死抵抗,胜负不知。
“……陆小姐美意,孟某感激不尽。”他咬了咬唇,将心绪转回到眼前,微笑道,“陆小姐离了陆府,之后恐有不易,若有孟某能帮上忙的,尽管开口,今后无论是想留在京城,还是想离京另谋出路,孟某都可为陆小姐筹谋一二。”
陆之韦既倒,陆府被查抄,累积巨产尽数充公。陆秋和因检举有功,并未被牵连,但除去少量傍身财产外再无其他,往日锦衣玉食、奴仆成群的生活,自然烟消云散。
陆秋和并不失落,她在揭发陆氏父子时便料想得到今日,总比东窗事发、获罪为奴要强得多。在被接入陆府之前,她也是普通农家女,自食其力的日子她并不陌生,反而让她安心。
这些时日以来,旁人尽是盘问她陆之韦罪行,还是第一次有人关心她的将来。陆秋和心中感动,轻声道:“这如何能过意得去……”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孟思昀望着她,眼神真挚,“来龙去脉思婧都告诉我了。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虽说忠高于孝,但能有此义举,亦需要莫大的勇气,孟某感佩陆小姐的勇气。”
他饮了口茶,冲陆秋和微微一笑:“陆小姐不必谢我,是你自己,救了你自己。”
盏中茶水激起浅淡的涟漪,陆秋和的心又一次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孟氏姐弟中,她先熟悉的是孟思婧,春日侯府中舞剑的少女,如骄阳烈日,锋芒毕露,明亮不可直视。而今见了孟思昀,方知这世间竟有这样的人,如清澈温煦的春水,携着游鱼落花,潺潺流进绣野芳林,滋润人心中花木生根发芽,含苞欲放。
氤氲热气熏红了她的脸,她攥紧茶盏,轻声道:“……若说请求,秋和还真有一个。”
孟思昀忙道:“陆小姐但说无妨。”
“秋和以前不知道,孟公子会射箭。”陆秋和望着他的手,望着自袖中露出那段纤细白净的手腕,鼓足勇气开口,“那日孟公子的一箭,救了秋和性命,秋和……秋和想同孟公子学习射艺,不知孟公子可否愿让秋和拜您为师?”
她大胆地仰起头,眸中明光点染,羞怯而热烈,飞红双颊染着霞色,少女心事展露无遗。
孟思昀微微一怔,旋即心领神会,道:“多蒙陆小姐信任,孟某心领。但论起射艺,思婧比我更胜一筹,陆小姐若不嫌弃,还是让思婧来指点陆小姐吧。”
他语气依旧温煦,谢绝之意却表现得明白昭彰。陆秋和神色顿时黯然,垂落膝上的十指无声地攥了攥袖口,勉强笑道:“也好,那秋和便去拜孟统领为师。”
孟思昀柔声道:“她一定会答应的。”
两人又闲谈几句,陆秋和告辞,孟思昀起身相送。转身之前的一瞬,她无意中垂眸,瞥见孟思昀腰间系着一块丹凤朝阳玉佩,玉质温润,一看便是经年的古物,被孟思昀用指尖小心地摩挲着,显是珍爱至极的模样。
她心间一动,似有所感,却极有分寸地没再追问。
孟思昀目送她纤细身影消失在秋日碧蓝晴空下,无声地叹了口气。虽说年岁到了,类似的事也不止一回两回,可每次他都会有种隐隐的负罪感,他也有过类似的经历,知道落花有意流水无的感觉,知道爱而不得让人有多痛。
他回到书房,重新提笔,面对案上那封给周明晏写到一半的信,万语千言凝在悬停的笔尖,一颗心像是落到滚油中煎熬。
元照,谮害你的人已尽数伏诛,可你如今……究竟如何了?
第40章 噩耗
孟思昀养病期间,凡心在商铺中主事,除去个别需要孟思昀决断的大事,重整门面、整顿伙计、理货盘账等日常经营全由他一手包办。
他跟随孟思昀多年,深得其经营之道,又耳聪目明,细心周到,先前濒临关张的铺子经他妙手回春,纷纷起死回生,再借了李苍之乱平定,南地商路恢复的东风,生意很快复苏。
生意上了正轨,但凡心还是愁眉不展。每日他到壶天自春茶楼第一件事,不是理一遍昨日各铺管事送来的账,而是查问有没有新的信鸽从北境回来。
北境战火频仍,家书可抵万金,历经千辛万苦,他们终于重新和梁掌柜取得了联系。梁掌柜仍在寒州附近,间或能传回零星消息,虽不知是喜是忧,但总好过音讯全无。
这日凡心终于又收到一封新传书,他看了一眼,眼睛蓦地瞪大,把纸贴到眼皮上,翻来覆去反反复复看了好多遍,确定自己没有读错,也顾不上其他事了,攥紧那纸就要出门。
刚走到门口,只闻脚步声如疾风骤雨,孟思婧从外面直冲进来,两人目光一对,彼此便心知肚明,消息肯定也传到了朝中。
凡心手在发抖,那张纸快被他捏烂了,问:“大小姐,怎么办?”
孟思婧在懿德殿听到消息,第一反应便是请假出宫找凡心,可具体要如何应对,她心里也是一团乱麻,拧着眉头道:“先瞒着吧,反正怀宁现在也不出府,能瞒多久是多久。”
“可这种事怎么能瞒得住啊!”凡心急道,“我一说谎就爱眨眼,公子一眼就能识破啊!”
孟思婧心烦意乱:“那你就闭上眼说!”
凡心被这话猛噎一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抬眸望着她英秀而悲愤的侧脸,顿了顿,才小心翼翼道:“大小姐,纸里包不住火,瞒着公子不是办法,事情已经出了,咱们还是得想个办法……”
孟思婧攥着拳头,眼里冒火,眼底却有泪,咬牙切齿道:“那你说怎么办?寒州丢了,周明晏战至最后一刻,尸身落入敌军之手,佩剑被敌将穆矢所得,这种混账话,你要怎么跟怀宁说?!”
一语让两人陷入沉默,这样的话,任谁都无法开口。
凡心咬着嘴唇,又去看自己手中那字条,忽然想到什么,顿觉大难临头:“完了!”
保险起见,梁掌柜的飞鸽传书都是一次数封,既有信鸽送至各个总铺,也有信鸽直接送到孟府。
两人立刻飞马回府,进门只觉静得可怕,孟思婧拉住侍女问今日是否有信鸽来,她说有,是公子亲自收的,之后就去了书房,说他想独自静一静,让他们别去打扰。
书房房门被反锁,凡心敲了半天,毫无动静。他白了脸色,迟疑着回眸看向孟思婧,后者拧着眉头,一把把他扯到一边,飞起一脚踹向房门。
房门洞开,内里空无一人。
两人瞬间猜到什么,心里咯噔一声,转身直奔马厩,果然撞见正骑马出来的孟思昀。
他身上只薄薄一件单衣,面色雪白,神色恍惚,一双素手被缰绳勒得通红也似无所觉,身下的马似能感到骑手的魂不守舍,马蹄犹疑地敲着地面,踟蹰不前。
一见他如此,两人心里全都明白大半,凡心顾不上多说什么,上前抱住马脖子:“公子你要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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