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入君怀_京华小倦客【完结+番外】(80)

  凡心目瞪口呆,连认都认不出,不及他反应,孟思昀伸出一只瘦骨嶙峋的手,一把拿过那衣箱,一句话都没说,再次合上房门。

  他蹲在地上,对门外凡心的敲门呼唤声充耳不闻,径自打开衣箱,艳丽红色透出来,映在他苍白憔悴的眉眼上。

  兰州绒褐为底,金银丝线绣出龙凤呈祥,是他为迎接周明晏凯旋而做的,亦是他承诺穿给周明晏看的婚服。

  但现如今,这只是一个永远失去的幻梦,一个可望不可即的幻觉。

  周明晏答应过他的,只要他说出口,就一定会回来,可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他们之间,周明晏竟是先违背誓言的那个。

  他如约穿上这身红衣,却再等不回他要迎接的那个人。

  是夜,裹着那身瑰丽的婚服,疲惫至极的孟思昀在连日不寐后第一次合眼,做了近日来唯一的一个梦。

  他梦到了周明晏。

  他以前也梦到过,但那都是北疆的周明晏,在军营里厉兵秣马,在战场上冲锋陷阵,在雪夜研开砚台上的浮冰给他写信,他只能远远地望着对方,像是梦魂越过关山千里,想念他,渴望他,却又唯恐打扰了他。

  但这次不同,这一次周明晏就在他的书房里,站在他面前,披着一身潋滟月光,像是裹着一身清寒风雪,并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般,目光定定凝在他身上,不敢移开,甚至不敢眨眼,仿佛那高峻身影脆弱如叶上朝露,只要他稍一错神,便会从眼前消失。

  “这是真的,是不是?”他睫毛闪动,眼底泪意剔透如琉璃,嗓音颤抖,生怕惊破自己的幻觉,“你让我穿红衣等你回来,我穿了,你就真的回来了,是不是?”

  周明晏一动不动,英俊面容沐在如霜月光里,他听不见周明晏的声音,只看得见他嘴唇开合,他跟着默念,轻声读出三个字:“对不起。”

  他摇头:“我不要你说对不起。我要你告诉我,那些都是假的,现在的你才是真的……”

  他伸开双臂,将身上繁复华丽的刺绣展示给他看:“你说我穿红衣好看,好看吗?我就穿这身衣服,我们成亲,好不好?”

  周明晏依旧没有回答,孟思昀伸手去摸他的脸,周明晏的脸上冰凉湿冷,潮湿的液体顺着他的小臂流下来,像大片大片的雪,冰冷却又滚烫,将他的肌肤冻结,又仿佛在他的血液里燃烧。

  是啊,周明晏留在北疆,最后的一刻一定是冷的,气力耗尽,鲜血流干,最后一位同袍倒在脚边,身后是再也无法回归的故土,他不敢想象那有多冷,也不敢想象那有多痛。

  后来他醒了,秋夜还长,他在月光中枯坐许久,身上红衣泪痕斑驳,在月色里闪着幽微的光,似是凝成了冰,又像是沁出了血。

  他回到案边,研墨提笔,写完了那封写到一半的信,在末尾告诉周明晏,他不会让他久等,他们马上就能相见。

  最后一字落笔,他眸中也有什么沉下去,幽深黑亮,转手将信纸透进一旁的火盆,明亮火光卷起纸边,在他的眼眸里映出一抹凄绝的艳色。

  烟气升腾,细碎火星翻卷上升,他跟着抬头,看见闪烁火光之中若隐若现的房梁。

  这是唯一的办法,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解脱。如果这是噩梦,那他就能醒,不是的话,他就能死,也能同周明晏在一处。无论如何,结果都是好的,都能把周明晏还给他。

  周明晏是信守诺言的人,他肯定会在奈何桥上等着自己,他不能让周明晏等太久,他要穿着这身衣服去,这是周明晏送他的料子,周明晏看到了,就能认得出他。

  他用衣箱中剩余的衣料结成绳子,穿过房梁,拉着它站起身。

  绯红衣摆垂落,金线刺绣耀目,他一身锦衣华服,秀美面容上希冀期待如三月海棠,仿佛他不是在绝望悲恸之中,孤孤单单地跨进生死之门,而是在众人的祝福嬉笑之中,挽着爱人的手,走进红烛高照交颈比翼的洞房。

  他踮起脚尖,小腹里却忽然狠狠一痛,像被一只手揪了一下,霎时出了一身冷汗,就在这恍惚的瞬间,轰然巨响传来,房门竟被人一脚踹开。

  “孟思昀!!你这是干什么?!”

  有人死死抱住他的腰,不由分说夺下他手中的绳结,脚下凳子翻倒,两人双双跌倒在地,他挣扎着抬起头,正对上孟思婧满是泪水的眼睛。

  “你说你想静一静,你就是这样打算的吗?”她抓起地上那截衣带结成的绳子,手一扬扔出老远,“你以前怎么说的你忘了吗?你说孟家有你撑着,让我海阔天高,随心所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现在又是什么意思?没了周明晏,你就要去死吗?!”

  双生子血脉相连,心有灵犀,孟思昀生出死志时,懿德殿中的孟思婧也心神不宁,告了假飞奔回府,不顾一切撞开书房门,正好目睹这一幕。

  孟思昀坐在地上,小腹还在抽痛,全身没有一丝力气,连头都抬不起来,孟思婧狂风骤雨般的质问让他难以招架,他对不起她,他对不起所有人。

  见他如此,孟思婧嗓音哽住,她扑过去,拥住他的肩,把他单薄冰凉的身体压进怀里:“怀宁,你别这样好不好?阿姐知道你难过,可你还有阿姐啊,阿姐只有你了,你不能这样,你要是出事,你要我怎么办?”

  她紧紧拥着他,手臂抑制不住地颤抖,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他的后颈上,烫得他五内俱焚。

  他想说对不起,可他发不出声音。愧疚感如同毒蛇,在他内里噬咬撕扯,他知道自己自私,知道自己是在把同样的痛苦施加到思婧身上,可他别无选择,活着实在太痛苦,周明晏把他的一切都带走了,他也许还能苟活于世,也只是具毫无生气的行尸走肉。

  他被孟思婧拥着,忽然听到凡心的声音犹豫着响起:“大小姐,公子,那个……”

  他木然地抬起头,看清来人时,数日来空洞茫然的眼底,第一次漾起不同以往的惊讶之色。

  那人一身缟素,身形高挑,气度雍容,面容憔悴却依旧端庄,目睹姐弟二人相拥而泣之景,眸中讶异一闪而逝,余下的唯有感同身受的悲悯,正是周明晏的母亲。

  第42章 家书

  简单寒暄过后,周夫人说她想单独同孟思昀谈一谈,于是孟思婧肿着眼睛退了出去。

  一张茶案两旁,坐着两个同样痛彻心扉的人。

  孟思昀知道自己应该安慰周夫人,同她的丧子之痛相比,他的悲伤实在不算什么。可嗓子里像是塞满了又干又热的沙子,他身心俱疲,整个人已经四分五裂,拼凑不起半句有意义的词句。

  周夫人也没说什么,用茶水润了润干裂的嘴唇,递给他一个锦盒:“这是刚刚送来的,晏儿的遗物,我想这些应该由你保管。”

  孟思昀有些意外,却下意识迫不及待地打开锦盒,眼神立时颤抖起来。

  先映入眼帘的是他赠给周明晏的那方玉印,不知经历了什么,边角磕碰了数处,整颗印遍体鳞伤,斑斑血色渗进他亲手刻出的蜿蜒纹路,将“周元照”三字染出触目惊心的红。

  再往下,是周明晏写给他的信。

  陆党倒台后,朝中才知周明晏此前音讯不通,并非是他有意欺瞒不报,而是寒州主官被陆之韦收卖,截留了周明晏等人发往京城的所有信件。所幸当地驿长良心未泯,没有销毁全部信件,在陆党覆灭后将信件完璧归赵,和周明晏的遗物一同寄回了京城。

  玉印下是一叠书信,有结实的皮纸,也有简单的麻纸,有的字迹工整,有的则略显凌乱,似是急中匆匆书就,每封的抬头都是“怀宁亲启”:

  “怀宁亲启:桂花苗已抽芽,怀宁诚不欺我。近日天寒,所幸有怀宁调配桂心酒,寒症减员大为减少。怀宁所赠桂花,吾一直悉心照管,明日将出城迎敌,也许归来时,能得见桂花盛开。”

  “怀宁亲启:近来以与你讨论之法演习军阵,颇有成效。是夜巡防边哨,月下闻胡琴声,声声犹如昔时怀宁琴音。此前欠你曲名,现已想好,归来时告知你。京城应是已入深秋,早晚多添衣。”

  “怀宁亲启:近来战事屡屡失利,粮草不至,军心不稳,日日焦头烂额,希望你在身侧,又庆幸你不在身侧。敌方似能未卜先知,其中必有蹊跷,情势凶险,不止于战场之上。近日行军匆忙,无法及时收你复信,望你在京城一切安好,万事小心,静待转机。”

  “怀宁亲启:先前中穆矢调虎离山之计,穆矢正率军攻寒州,我正率军回援,唯望为时未晚。寒州乃家父埋骨之地,百姓数千,寸土不可失。此战凶险,我必全力以赴,若有不测,怀宁切勿以我为念,且视过往誓言如逝水,抛诸脑后,快意余生。”

  孟思昀读不下去,丢下信笺,双手死死摁住胸口,像是要摁住内里爆发的痛楚,不然它就会生出藤蔓,透胸而出,如万箭穿心一般,将他整个撕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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