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时流目不转瞬,眸色冷冽:“你见过疯子吗?”
江措愈发奇怪:“疯子?你说的是我理解的那种疯子吗?那肯定是见过的,我们金吾卫巡夜,什么人都碰到过,有抱着块砖头说是金子要买东西的,还有趴在地上学狗叫的——”
“那如果你幼时身边,只有疯子呢。”虞时流心想,不该说这些的,说这些又有什么用,但看着江措神采飞扬的眼睛,对比自己的一潭死水,全然控制不住地道:“山巫族有一处圣地,叫做层云嶂,我就是在那里长大。曾经在许多年中,我以为整个层云嶂只有我一个人。”
江措不由挺直了腰背收起了懒散的状态。
“可偶然有一次,我被猛兽追赶,无处可逃,无意间撞开了一个被掩盖住的通道,我顺着进去,发现一处山涧之间,居然还有十几个人在。他们蓬头垢面,衣不蔽体,骨瘦如柴,地上都是排泄物,恶臭扑鼻,没有修剪过的指甲又尖又长,痴痴呆呆,说着我听不懂的话冲我扑过来,前后夹击,伸出的都是利爪。”
江措屏住呼吸:“是有人故意将他们放进来的?”
“是。”这件事虞时流从没有和第二个人讲过,“后来我才知道,族中得了疯病的人,几乎都是因炼毒蛊被反噬后疯了。留在寨中会伤人,要杀?都相识已久,谁也不愿下手,于是将他们都关在这里,任由他们自生自灭。”
江措眉毛纠结在一起:“这事没有人跟你说过,就让你从小一个人在孤山里住着?”
虞时流不回答他的问题,继续道:“我那时太慌张,只顾着躲,亲眼看见野兽划开了一个人肚子,血、内脏,就这么流了一地,于是我第一次尝试操纵蛊毒,终于成功杀了那只野兽,没有再造成伤亡。可疯子不会觉得我救了他们,只觉得我和那只野兽一样,是一个闯入他们领地的入侵者,你方才看到的疤痕,也有他们留下的。于是在之后的几个月里,他们就这么流窜在山间,无孔不入。我睡觉的时候会突然有人掐住我的脖子,所以到后来,我连闭眼都不敢。”
江措不由起身走近,关切道:“后来呢?”
“后来,我不想过这种日子了,我没有直接杀了他们,而是用蛊虫将他们控制,让他们以身饲虎,就好像,我没有救过他们一样。”虞时流说到这里,有一种隐秘的畅快,偏执到有些咄咄逼人:“左郎将,我要是做一个好人,还能活到现在吗?”
江措觉得这一切太过怪诞诡谲,不敢想象怎么会有这样的事。他那时几岁?年龄很小么?没有灯和正常人的深山里黑不黑?冷不冷?
有许多话想说,可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一句小心翼翼地询问:“……那,是你的族人将你关进山里的吗?”
翻涌的情绪瞬时退潮,虞时流知道自己说得太多了,不想再回答任何话,又恢复到之前冷冰冰寡言少语的状态,转身往回走:“回城。”
江措大步跟上,思索了一下,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可江措从来都是受不了气氛僵掉的人,恨不得将虞时流的阴霾用扫帚打扫个干净让他别再去想往事。于是非要凑过去跟虞时流走得很近,本来是想安慰人,可后来在炎热的夜晚发现在虞时流身边能感受到一丝凉气,愈发上瘾地不肯被甩掉。
虞时流头一回看身上半挂着的人,感受到什么叫无奈:“……你怎么不干脆跳我背上,连走路都省了。”
江措扭捏:“那多不好意思,哎——!你这是要跟我比谁先到城里吗?”
虞时流根本不理人,我行我素地加快步伐,江措双手叉腰,在后面慢悠悠地笑道:“大祭司还是对长安不大了解,此时城门已关,是不会放行的。”
虞时流站定:“你不是有腰牌。”
江措示意他看看过来,手在腰带上一掸:“今天一大早就出城,我哪儿想到会有这桩意外,没带啊。”
虞时流:“……”
江措笑嘻嘻地慢悠悠走过去:“慢点走吧,这样到城门时差不多就要到了开门的时辰。”
“到了再等,也一样。”
江措仰头:“可你不觉得今晚的夜空很漂亮吗?”
虞时流奇怪地也一起望去,本觉得这是一件无聊透顶的事,可当两个人一起在郊外,没有什么要紧事,闲闲散散仰望月色时,天还是那片天,但就是不同。
遥遥万里晖,荡荡空中景。
虞时流在那一瞬,完全想不起来从前的任何事。
江措问道:“若是事情解决,大祭司是不是就要返程回去了?”
“嗯。”
“真可惜。其实长安的宵禁,在每年除夕、上元节,以及七夕这几日都会解禁,尤其是上元节,会请长安内外百座庙宇的僧人前来,将佛家的法事和节日的习俗融合在一起,那样盛大的场景,是看过一次就会记得一辈子的。”
虞时流默然,他习惯了阒然漆黑的长夜,并不知道江措口中的话能有什么意趣,不过是人挨着人,庆祝一个节日,但一个人过,在那里都一样。
江措忆起从前跟随师父身旁在灯海中兴奋地来回跑的场面,微微一笑:“我粗通文墨,好像是很难和你形容,对了,诗文中是这么说的,‘法轮天上转,梵声天上来。灯数千光照,花焰七枝开。月影凝流水,春风含夜梅。幡动黄金地,钟发琉璃台。’若是,你能留到明年的上元夜就好了。”
第25章 一夕千念
虞时流几乎是停滞住了所有知觉,渐渐回过神,却想,在长安待到明年吗?他连是否确定自己能活到明年都不敢。一只鹿在胸腔内撞了那么久,一张口,又是一副与人无关的语气:“左郎将,做人还是不要太自以为是的好,你我之间交情并不深厚,彼此知之甚少,自然,我也没有打算交什么朋友,所以不用拿你对待旁人那套收拢人心的招数来对我。”
“收拢人心?”江措扬起的眉宇垮下,“那对我又有什么好处?我难道还指望着你,将来在我某天得罪什么大人物被追杀命悬一线时赶来救我么?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我有时不明白你究竟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喜欢还是不喜欢。譬如方才,我以为你也是期待的。是了,那你又要说,不管发生什么都不关我的事。我但凡热心一点,在你眼里就变成了因为有利可图所以上赶着要交你这个朋友。”
虞时流道:“既然你明白,何必要将合作的关系变得更近。”
江措哂笑:“你真是油盐不进。我虽没什么傲骨,从小耳边听得都是平心静气的佛法佛理,不爱记仇,不想吵架,但我又不下贱,虽然其实我还是直觉你是心口不一,不愿将心里话说出来,但你既然不乐意,我也没必要非得做什么,这件事结束后,咱们桥归桥路归路,反正大概以后不会有什么机会见了。你要是想早点摆脱我,就委屈一下,休息完和我明日再来一趟吧。”
江措说罢,便先一步悠悠闲闲地继续返程。从没真正剃度皈依,没当过一日和尚,但生长环境使然,江措知道虞时流从前日子定然被阴霾笼罩,所以不与他计较,但积极去感化人他也做不到。他有更要紧的任务,应着眼天下事为皇帝分忧,至于其他都是次要。
虞时流将他视作过客那就过客吧,凡事不强求。
只是这么走着,江措觉得背后阴风更甚,几次回头都没异常,还怀疑是不是虞时流偷偷把厉鬼又放出来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虞时流在别扭什么,如他意了他又不高兴,怎么这么容易不高兴?他到底高兴过没?真是比皇帝都难伺候。
二人一路无话,习惯热闹的人悠闲自得,习惯孤寂的人却浑身不适。
虞时流一路都在想,方才太冲动了,他要做的明明是劝江措与他回去,可话到嘴边,又想将他推远一些,说到底,族内纷乱关一个外人什么事?可为什么偏偏族长算出那个人是江措。
其实这半个月中,蓝蝶曾不止一次跟他商议让他不要再管这件事,换个人接近江措。既然江措有侠义之心喜欢做英雄,那这次一同来的便有一个合适人选,柔弱貌美,家中父母双亡,可虞时流却迟迟不应,宁愿受罚也不肯松口。只保证等弄明白骰子中厉鬼的来龙去脉,便向江措开口,若江措不愿,就用下策施蛊驱之。
蓝蝶没有别的办法,论驭蛊之道,虞时流是族中百年难遇的天纵奇才,能全盘操纵人意识和肢体这种事连族长都没有把握,除了等虞时流动作外,别的办法确实都不稳妥。
一直到了集镇,还没到开市的时间,此处离城门口已经很近,江措索性在路边茶摊的凳子上坐下来等天亮,结果刚趴在桌上小憩一会儿,就听见一旁的屋子响起争执,灯不知什么时候被点燃,透过窗户就能看见一男一女的剪影已经激烈到开始动手,声音一句比一句地大,恨不得要将屋顶吵穿,随即就是婴儿啼哭不止。
虞时流本靠在一边休息,被吵得心中愈发烦躁,一睁眼好像一团黑雾笼罩在他身上,马上就要被恶鬼附体大杀四方,江措完全能理解被打扰睡眠的痛苦,霍然起身就要往里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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