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语气丝毫不客气,但明明做过无数次熟练到闭着眼也能完成的穿戴动作,硬是在江措喋喋不休中扣错一个扣眼。
江措优哉游哉地往墙边一靠,单腿支地,笑着看他:“我是觉得时间花得有所值,是很好看。”
“……你说话从来都是如此轻浮。”
江措分明只是将心里话说出来,单纯地发表赞美,没有其他意思,无论男女,对客观美好事物的欣赏都很正常,但偏偏虞时流显然曲解了他的意思,可江措察言观色,又看不出来他究竟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虞时流穿戴整齐,洗漱完毕,才再次用正眼看他,还没开口,江措见状莫名紧张起来,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探头探脑:“你要出门啊?”
“取行李。”
江措眼睛轻轻眨了眨,分明表情五官都没动,但又能让人感受到其中明显的雀跃。意识到虞时流试住完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有了住下去的打算,明明有钱却不选择长安那几间奢华的客栈,江措在认识他这么久以后,终于生出了成就感。
看来没有挖不动的墙,只有不努力的人!
江措乘胜追击,积极地在他耳边嗡嗡嗡骚扰:“用不用我陪你啊?虽然你不怕热,但是太阳毒辣,我给你拿把伞?不然你骑我的马去,你会骑吗?不会的话我可以送——”
虞时流突然回头,单手掐住他的双颊,强行制止,但看着江措脸颊肉挤成一坨的样子又格外好笑,紧皱的眉宇展开,江措本来还在考虑这屋子空间太小动起手处处限制要如何反抗,却见虞时流神色舒朗,便觉得小事无需计较,捏就捏吧。
虞时流道:“不必跟着,我晚些会回来。”
说罢,刚一松手,江措马上道:“明白明白,关系再好也该给对方留足隐私,不然你一天到晚和我住在这儿,发出一丁点动静彼此都听得清清楚楚也很尴尬。”
目送虞时流远去,江措惬意地伸了个懒腰,去婶子家揣了四只槐花饼回来,给虞时流留了一半,坐在屋内一边啃饼一边思索,今日休息够了,明日得进宫和陛下禀告目前的调查结果。事情已经逐渐明朗,虽然还有许多小的疑团没有解开,比如地宫中残留的信件是什么意思,到底此事和沈家的关联是不是只是因为公主的母家来自沈氏。
可这些疑团,注定要石沉大海了,这起案子中死去的任何一个人,也许甚至都不会被记载在档案中,或者只是寥寥几笔掩盖过去,包括不知是真是假的母亲。
江措想着想着,就食不下咽,即使不提旧事,知道这么隐秘的丑闻,该不该告诉陛下,告诉陛下后能不能再活命,亦是两难的抉择。伴君如伴虎,江措从不会拿救驾有功这件事来求恩典,更不会以救命恩人自居来要些什么,江孝礼不知他私下帮李稷元做暗卫,总觉得他一个武人却有酸儒生做派,觉得江措不会来事,可江措知道圣人就是圣人,君臣有别,要是得意忘形,才是祸到临头。
天底下从来不缺帮皇帝做事的人,眼下他是顺手的刀,却不是唯一的刀,若李稷元要杀人灭口——江措屏住呼吸,他绝对不能将虞时流知道内情的事透露给任何人。
当初是他执意要查,虞时流劝他收手,那无论结果如何,都该由他一人承担。
饼差点掉地上,江措反应比脑子动得快,半空截住幸免于难,紧接着,屋门今日第三次响起,也不知今天是什么日子,竟然这么热闹。
江措起身开门,边笑道:“这么快回来——”
打开门的一瞬间,江措笑容凝固在脸上,下意识下跪行礼,直到一只手虚虚一拦,将人扶起。
李稷元道:“微服私访,不必多礼。”
江措神色复杂,一面庆幸虞时流出门不在,一面在关门时瞥了一眼四面八方,确保有其他暗卫在附近守着,虞时流定能察觉,才将门掩上。
圣人驾临,江措不敢怠慢,将珍藏的茶拿出来沏上。李稷元坐在主座,忽道:“听慧明法师说,你沏茶手艺很好,可惜朕还没喝过。”
“那是我师父看我样样都好,言过其实,比起宫中可差远了。”江措站在他面前,不敢同入座。
隐藏得很好,但李稷元是何人,哪里看不出江措的不安,只是不动声色,将折扇合拢,放在桌上。
李稷元道:“今日天热,就不麻烦你了,只是怎么这般拘谨,方才,又是在等什么人回来。”
江措心里千回百转,绝不能牵连到虞时流,可若是将虞时流和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李稷元又不蠢,反倒过犹不及。
李稷元露出笑意:“看你吞吞吐吐,莫不是有了心上人?”
既然给了台阶,江措直接就下:“算是罢,只是八字没一撇,不好细说,坏了人家清誉,陛下恕罪。”
“你与贤妃虽感情一般,但到底是她弟弟,又帮朕不少忙,于情于理,这桩媒朕都该帮你保有什么可害臊的,这个年纪,确实是该考虑成家。”
江措愈发窘迫,支支吾吾:“这事哪里能勉强……”
“罢了罢了。”李稷元摆手,“等真成了,朕替你赐婚就是。你肯定在想,朕突然来寻你,定是有什么要紧事,却与你在这儿东拉西扯,说不到正题,是不是?”
“臣不敢。”
“朕能说上几句闲话的人也不多了,若你也这么拘束,朕岂不是真成了孤家寡人。”李稷元黯然一瞬,很快又道,“这次来,确有要事,不能大张旗鼓,只能派你去查,本想传你进宫,可转念一想,不如自己先去瞧瞧。”
江措听得有些惭愧,自己因君臣身份困着不敢逾矩,却忘了李稷元不仅是个皇帝,也是个活生生的人。于是打起精神,收起那些担忧,坐到李稷元对面,正色问道:“发生何事?”
第38章 人微言轻
虞时流并没有急于去取东西,而是不紧不慢地跟在江孝礼的轿子后,无论轿子快或慢,虞时流都能闲庭信步般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让江孝礼处在视线范围内。
白天的长安,无疑是这世上最繁华的地方,声音纷杂,人潮汹涌,城中从不乏各国来的游客商贩,虞时流生了一张显眼的脸,却没人会觉得奇怪,缓步穿梭其中,明明是在跟踪,但听到身侧摊贩叫卖甜豆花,不禁多看了两眼,奇异地冒出一个念头:回去时,可以带一碗给江措。
这个念头来得太奇怪,虞时流没有过家的概念,但意识到有人在等他回去,再睁眼去看,便觉得街上什么新鲜事物,都想买回去带给他。虽然别扭,但虞时流全然控制不住念头的滋长。
江孝礼的轿子正好到了拐弯处,虞时流在豆花摊前正等着摊主打包,还大方地买了新碗筷和食盒,此时漫不经心地往轿子的方向瞥了一眼。
几个轿夫不知怎的,忽一同觉得腿脚一软,还没反应过来,正撞上办白事儿的丧仪队,几人吓了一跳,摇摇晃晃想稳住平衡,可身体不由自主地东倒西歪,连声叫喊之中,江孝礼在轿中跌跌撞撞,碰得满头是包,正想破口大骂这群轿夫办事不力,轿子便被什么东西狠狠怼上,江孝礼惨叫着团成一团咕噜噜地从轿中滚了出来,一头撞上棺材板!
周围的百姓吓了一跳,纷纷侧目看起了热闹,平民与官老爷素来是不对付,不敢招惹,但出了事最爱落井下石,看江孝礼被轿夫扶起,额头上肿起两个大包,活像是安了两颗大寿桃上去,纷纷窃窃私语偷笑起来,豆花摊的老板正拎着长勺也禁不住笑出声。
虞时流仿佛与周遭身处两端,既不探头去看,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摊贩笑完扭回脖子,被他神色骇到,碗差点被打翻,虞时流先一步托住碗底,轻声道:“多放点糖。”
闹市之中,摊贩奇异地将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甚至觉得这冷脸的异族人在说话时有几分温柔,忙不迭点头,多撒了糖上去。
这出戏还没算完,热热闹闹唢呐开场,江孝礼起身刚扶了扶幞头,当即被一壮汉拽过胸口提起,说话时每个字的口水都喷在他脸上:“长没长眼睛?!赶紧给我家先人磕头道歉!”
江孝礼怒道:“我还没说你们晦气!知道我是什么人吗?我磕头道歉?也不先问问你家中祖坟埋在何处,受不受得起!”
话音刚落,壮汉咣咣咣,左右开弓,连扇他十几个耳光,直扇得江孝礼眼冒金星脸颊肿得和额头上的包一般高,江孝礼入仕以来,最多在杜曼殊和上司面前伏小作低,何曾受过这等委屈,张口欲言,却先吐出一口血和几颗牙,跌坐在地上,颤颤巍巍指着人:“我,我可是当朝四品——”
几个抬棺的壮汉哈哈大笑:“不过四品,有怨气,有本事找我们老爷说去。”
说罢,指了指棺材旁一面白旗,上书一个“王”字。
众人明白这是狗咬狗,谁也不偏帮,就看好戏,虞时流则接过食盒,不再逗留。拿了行李,便往平康坊回,可没走一会儿,又想起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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