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
“你都没问是什么就拒绝!”
虞时流不作声,却环视着几近家徒四壁的屋子,江措大为受挫,可哪里肯就此罢休死心,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面前,虚张声势为自己壮胆:“我送你的东西虽然不值钱,但好歹是我的一份心意,以后哪怕分隔两地,起码,我希望你别把我忘了。哦对,你也不会忘,毕竟我好像对山巫族有用,那就,希望你,记得今晚,记得长安的月亮,记得这里……有一段还不错的回忆。”
江措说得吭吭哧哧,好几次都差点咬到舌头,明明很坦荡的事,但不知道怎的,说出来就这么别扭,又不是要偷鸡摸狗,怎么就这么难以启齿了。
虞时流看不出在想什么,但灰紫色的眼睛盯着人看时,总让江措觉得有些眩晕,差点怀疑虞时流的蛊术是不是已经登峰造极到用眼睛便能操控人的地步。不自然地别过脸,故作轻松地哼着歌,实际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
虞时流问:“东西呢?”
江措松了口气,声音扬起,愉悦轻松:“还没到时候,你先继续打坐,晚点来叫你!我出去一趟!”
说完,虞时流再一眨眼,人已经跑了出去,只听见门嘭地被关上,就这么风风火火地不知道干嘛去了。
虞时流觉得江措像飞鸟,像夏风,但无论到底像什么,终归都是不该是为谁而停留的。
江措既然想给惊喜,虞时流便也不想着去跟踪查探,点起蜡烛,就这样在充满江措气息的房内贪婪地滞留最后的时光。不容忽视,第一次生出的期待心思,将沉寂的心撞得东倒西歪,无法正常跳动。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薄雾冥冥,快要到宵禁的时刻,江措嘭嘭嘭地走,嘭嘭嘭地来,一进门,挟着一股热潮,但丝毫没有因为天热而显出丝毫不虞和烦闷,笑意盈盈,那股朝气太能感染旁人。
虞时流看得太认真,直到江措拉住他的手腕,将人拽起,奔跑似的拉着人出了门,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疾驰。
杨柳青青著地垂,杨花漫漫搅天飞。柳条折尽花飞尽,借问行人归不归。
于漫天的杨花中飞奔,花瓣被夏夜的风迎面吹来,落在二人的肩上、发上,虞时流没有看前路,只看着江措的侧脸,飞扬的神情,明亮的眼眸,如烙印一般落下,灼得虞时流胸口发烫。
自从到长安,认识江措以来,从未经历过的热潮数次侵袭,虞时流在某个瞬间,恐慌于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时刻。
这一路他只管随着江措跑,连去哪里,做什么都没有问。
直到清风拂面,风中有一丝凉爽,他才察觉被带到了城内一处观赏湖边,二人身旁正是一棵柳树。
他知道汉人的文化中,杨柳有送别之意,不知是巧合,还是江措有意为之。手被松开的一刻,虞时流下意识虚空中抓握了一下,却只抓到一片虚无,怅然的情绪提前蔓延。
江措四处看了看,确定没人,他来之前跟金吾卫的兄弟打了招呼,特意让人巡逻暂时绕过这一片,兴奋得摩拳擦掌,对虞时流道:“马上你的礼物就要出现了!”
虞时流抬眼,看样子是没多大兴趣:“你难道要凭空变出来。”
“差不多差不多,你就站在这,别动啊!”
江措边说,边往后退,直到二人隔出约有三丈的距离,江措踮起脚尖冲虞时流挥挥手:“能看见吗!”
“……你在问一个五感敏锐的人,距离这么近,能不能看见这么大一个活物。”
“别泼冷水!好好说话!”
虞时流索性不说话了,就这么看着江措准备搞什么花样。
而后,一个只能明白字面意思,从未真正意义上得到过礼物的人,得到了他毕生难忘的临别赠礼。
明月当空。
江措抽出腰间横刀,随意屈起手臂在臂弯处擦拭了一下,从怀中掏出一小罐煤油,尽数浇了上去,接着他眉毛一挑,笑道:“既然留不到你等到佳节之夜看火树银花,但也别白来,是比不上真的好看,难为大祭司,勉强瞧瞧罢!”
江措左手轻轻一甩,火折子燃起后,点在了那把横刀上。
火苗一下蹿遍刀身,江措右手抡了个半转,当空一劈,火花四溅,火星满天。
旺盛的火光中,江措身形挪移腾展施展刀法,恰到好处的力道、火刀,与本就挺拔漂亮的身姿配合无间。火光随着江措的身形,刀身似一条火龙,撕裂长空,每一个闪身,都留下无数道追随着他的星星点点,将虞时流灰紫色的瞳孔映上一层红。
虞时流仰头,流散的金屑纷纷扬扬,火光之间,江措眼神坚定而锐利,右手拖曳出的火流光溢彩,耀眼夺目,宛如天人,执刀的手舞起来,衣袂与发丝翻飞,江措于烈焰中矫健穿梭,一穿一刺,火光形态万千,全然不比烟花要差。
江措越舞越兴起,动作幅度更是越舞越大,虞时流猝然呼吸一顿,眼见着一股火星直冲江措面部,毫不犹豫地就要扑上去,江措细窄柔韧的腰身便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一折躲过一劫,看虞时流要过来,赶忙将刀往回带了一带。
江措连声叫道:“哎哎哎!小心点!燎着你头发怎么办,这么好的头发烧没了怪可惜的。”
虞时流不知该是气是怒,不容置喙地一把夺过他身后的刀将火浇灭,眉毛压低时格外显得凶神恶煞:“……你才是不知轻重!”
江措看他紧张的样子,反倒噗嗤笑出声,还越笑越夸张,笑得前仰后合花枝乱颤。
虞时流怒道:“发什么疯!”
江措笑得停不下来,拼命摆手:“你又不是没见过我的本事,哪有那么容易受伤?看不起我是不是?大祭司,你紧张成这副样子,能不能再跟我说一句,‘我们只是合作关系’啊?怎么不讲话了?哎,又生气啦?”
虞时流背过身,江措偏要把头探过去,比一般男子形状偏圆的眼睛盯着人不放,虞时流索性一把掐住他的双颊,将人按在原地,脸上显出怒容,说道:“……江措,你当真不知好歹。”
江措被掐得痛得皱紧眉,平常自诩忍痛能力一流的人不知怎的居然眼泪都快挤出来了,本就好看的眼睛水盈盈,颇为委屈,双手握住虞时流的手腕,刚轻轻一摩挲,虞时流身体猝然一颤,手上力气愈发大。
虞时流步步紧逼,完全没了平日冷静自持对一切漠视的样子,逐字逐句,几乎是咬牙切齿:“你将我当做朋友,但你有许多我这样的朋友。今日可以因我会错过烟火,为我舞刀送别,明日也可以为旁人出生入死,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比恶人更恶,你简直——!”
江措眼泪落到他手背,实在觉得有点丢人,也不再忍了,将他手指掰开,揉了揉脸颊,懵懂茫然:“方才你不是,不是看得很开心吗?怎么我又变成十恶不赦的恶徒了?你要是担心我因为别的朋友冷落了你,我可以介绍你给他们认识,他们每个人都很好相处,很——”
话没说完,江措被虞时流的眼神瞪得讪讪住口,虽然不知道哪里说错了,但是直觉告诉他还是别说了。
虞时流退后几步,冷笑一声,说道:“我原先不想强逼你的。”
江措完全莫名其妙,刚要张口,指尖被轻轻刺痛,蜘蛛不知何时顺着他的腿爬了上来。与虞时流相处,江措没什么戒备,就这么被偷袭,愕然道:“这是什么意思?”
“若你失约,没有前来寻我。”虞时流抬起手,银蛇缠绕在他手臂,冲江措吐着信子,“我不要你的命,但你身上会沾染剧毒,除了我,没有人能再靠近你。”
第41章 请君入瓮
江措迟钝地愣了一会儿:“你这算不算恩将仇报?”
“我不像你。”虞时流寒声道,“我从没说过,我是个好人。”
按照往常,江措最厌恶的便是被威胁,哪怕自己本身就乐意相助,一旦被相逼,就容易起叛逆心理,可对着虞时流,江措觉得自己格外宽容,已经宽容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这个认知令江措陷入无尽的茫然,好像已不仅仅能说成是好色之徒,但究竟是因为什么,却像是陷入一团迷雾之中,好像总差那么一层才能摸到真相。
事已至此,江措无奈一笑:“我肯定不会食言,但是,大祭司也得好好保重身体,万一你出了事,我岂不是一辈子要孤独终老,谁也碰不得了。”
明知道江措没那个意思,但虞时流仍听得呼吸急促,惨白的脸上又有红云浮动,虞时流陡然间转身,仓促得像是再不走,便这辈子也舍不得离开了。
怎么世上的人千千万万,他却要做那个承担一族命运的人。即使能真正做到随心所欲自由无拘的人屈指可数,但若他不是身居祭司之职,哪怕燃尽这具身体,只要能再换得一两个月的共处,虞时流也甘之如饴。
可惜世事无常,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
哪怕江措进入神树后安然无恙地走出来,也不会肯留在山中无趣地过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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