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时流有时真不明白江措身上的自信是怎么养出来的,好像有一种,多好的事落在他身上他都能坦然自若地面对大大方方接受的感觉,大概从没有“我不配”这个概念。
想到此,虞时流不禁莞尔,江措上手摸了摸他的脸,也跟着笑道:“你笑起来还是不大熟练啊,幸好有脸撑着,怎么都好看。”
虞时流被说得浑身发热,习惯常年处在阴寒状态中的人近来愈发能体会到正常人的感觉,但仍是嘴硬嗔怒:“说你轻佻,半点不假,冤枉不了你。”
江措双手背到身后,笑嘻嘻道:“那你何时见过我对旁人轻佻过?”
虞时流冷哼。
江措道:“好了,走罢,毕竟是族长的地方,若她也如你那么爱偷听,将你我之间的话都听了去怎么办?岂不是会怀疑你我之间有私情,关系不正当,万一再罚你怎么办。”
“族中没这样的规矩。”
又开始你来我往天南海北说些不相干的话,虞时流显然比来时轻松太多,与江措下了竹楼,沿着清澈的溪流一路而上,夕阳染红天际,二人谁也不急,更像是在散步游玩,江措看哪里都新奇,一块蓝色的石头都要蹲下研究好半天,直从暮色走到月升。
这里没有宵禁,一到入夜,反倒愈发热闹,盘着一整座山建起的竹楼亮起灯,灯火错落,七八种乐器与清亮的歌声互相唱和,哪怕处在阴霾,这里的人仍是爱着自己的家乡,爱着自己的族人。
大祭司的住处被安排在了最高处,一来是为了以示尊敬,二来少人打扰,但江措却觉得分明是因为虞时流厉害,换作别人,再好的体格天天这么爬,非要累死不可。
不过好处是确实清静,虞时流前一日回来时就已经亲自打扫过,那时他虽不愿意,却笃定认为,若是江措来了,必定要坚持和他住在一处。
虞时流燃起几盏油灯,竹楼内瞬间盈满暖色。
这座竹楼共有三层,一层是大祭司用来见族人会客,二层则是用来起居休息,加上炼蛊室和书房,虞时流觉得颇为失算,因为昨日时间紧急,平日就是个摆设位于最顶层的厨房大概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灰,还没来得及着手整理。
但江措摩拳擦掌兴致勃勃,虞时流不愿扰了他兴致,二人一同上去,江措提着灯笼一照,十分稀奇地道:“你们族中是不是没有什么仆人婢女之类的,你和族长做什么都是亲力亲为?”
“听闻前任大祭司有,但我不需要。”“也好,日子是两个人过的,不需要别人。”江措对未来满满憧憬,已经幻想上了男耕男织的幸福生活,他外出干活,虞时流操控着那些蜘蛛在家织网玩儿就可以,但又转念一想,“不过,你平日到底吃什么?”
“从前家家户户,轮流做好的饭菜送我一些。”
江措失笑:“怎么说得这样可怜,竟是吃百家饭。”
虞时流心道,从今以后便不用了,他也有了自己的家。
幸而得知有贵客入住大祭司家中,很快便有人提着菜篮子过来放在门口,只是摇了摇门口的铃铛,没有进来叨扰。
虞时流被指派去清扫,江措伸了个懒腰:“看大厨一展身手!”
虞时流幽幽道:“我记得你在长安的房子里,从没下过厨。”
“那能一样吗?我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累都累死了,而且附近热闹,卖什么的都有,就我一个人,自己随便吃点对付一下就可以,现在时间多得是,更何况还多了一个人,吃饭有人陪感觉是不一样的。”
“……你喜欢热闹繁华处,不属于这里。”
“你怎么又敏感多疑上了?我师父曾说我话多到一个人顶一百只鸭子,你想想,一百只鸭子在你耳边不断嘎嘎嘎,这还不够热闹?”
虞时流又是微微一笑,江措看得心痒难耐,想表达爱意的话在嘴边溜了一圈,又忍了回去。虞时流越是如此,他越是想逗得虞时流先表这份情。
江措做什么都利索,拿出那一手长年累月练出的好刀法来切菜,花活儿玩得颇像是孔雀开屏,好好做个菜被弄得像在杂耍,偏生唯一的观众还看得认认真真,目露欣赏之色,简直是什么锅配什么盖。
几盏花灯吊在小楼前,光随着风轻轻摇晃,三道小菜依次被端上桌,江措还顺道熬了一锅白粥。
虞时流之前和江措在一起吃的每顿饭都吃得克制到江措怀疑他是喝露水吃花瓣维持生命,这次倒是很捧场,终于恢复了一个正常男子该有的食量,吃得是慢条斯理,但一点没客气,几乎是一扫而空。
江措看得目瞪口呆:“这么饿?早知道试着做一道荤菜了,只是我没试过怕弄得不好。”
“已经很好了。”
江措托着腮看他,作为一个厨子十分满意地笑眯眯道:“不过是些青菜豆腐,你在长安请我的第一顿饭是在状元楼,你可都没沾上几筷子。”
“那里不如你。”
江措笑得捧腹:“这话我可要裱起来,将来若有机会回去,便带着往状元楼门口一坐,若是他们不服,我就让他们找你去。”
“可以。”
虞时流像是心情大好,说得尽是些江措爱听的话,属实难得,江措被哄得云里雾里,晕头转向,恨不得抄起铲子每天挥舞起来。
来到山巫的第一夜,明月高悬,明灯绵延百里,乐曲声仍在继续,江措坐在竹楼最高处倚着栏杆吹风,闻着花香,觉得世上再没有比这里更适合隐居的地方。这时忽然想到,在长安时虞时流敢在皇帝手底下救人,一副无惧天地神明只要他活着的样子,可能确实也不大担心李稷元会打过来,毕竟进出都只有一条需要过那狭窄岩洞的路,李稷元除非是疯了才会为解一时之气,大费周折来对付这满打满算不过万人的寨子。
此时心境,与几个月前已大不相同,想起这些,已经恍如隔世,江家的人,皇帝,朋友,对手,都被一座座山阻隔,恩恩怨怨已无心去想。
等了一会儿,虞时流终于将碗筷洗完出来,四目相对,江措先乐出声:“以前我还当你是高高在上十指不沾阳春水,没想到干起粗活还挺利索。”
“自己一个人住惯了,该会的自然都会,你不是也一样。”
“那现在与我住,习惯了吗?”江措伸出手,拽着他衣角让他一同坐下,“不过不习惯也没法,你可赶不走我,总是说我话多,但要是不和你说,你又不乐意。大祭司,你怎么这么难伺候啊?”
虞时流又恢复矜持冷淡的样子,翻脸不认账,想与前不久还因江措一句话便失控的人做一个切割。
江措往他身边挪了挪,现在不用考虑明天要做什么,不用赶路,难得有机会好好独处,江措从前也没喜欢过谁,一切全靠本能的爱意驱使,就是想与他离近一些。虞时流也是一动不动任他为所欲为,更让江措信心大增。
虞时流道:“没有习惯还是不习惯,我与你认识这些日子说过的话,已经比我在寨中一辈子说的要多。”
“那我还挺有本事的,你族人是敬畏你的身份不敢接近,更不敢与你开玩笑,但我可不怕,我不仅敢和大祭司说话,我还敢——”
虞时流瞳孔一缩,江措明亮的,带着笑意的眼睛已经近在咫尺。
虞时流分不清此时是彼此的眼睛更近,还是呼吸更近。
江措用气音说道:“我还敢,做点距离更近的事情。”
虞时流藏在袖中的手已经绷起青筋:“你余毒未清。”
“我现在很清醒,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没将你认成石榴花。”江措顿了顿,突然一脸正色,“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
“什么?”虞时流不得不承认是被江措笑吟吟的脸迷惑到失了心智,不然有了前车之鉴,怎么也不能顺着江措的话问下去。
“有没有一种可能,你的病情虽然药医不了,但是和我这么近——”江措一手撑在长椅上,又贴近半寸,“再这么近,就能舒服一些。”
第64章 夜半私语
何止是舒服些,差一点虞时流就得从半个死人变成全死了。
平常和江措斗起嘴来还你来我往不落下风,结果江措一上手所有战力全无,忘了自己该装作若无其事或者佯装镇定将人推开,而是选择不动作,这和放任江措为所欲为毫无区别。虞时流生怕万一一出手不是把人推出去,而是做出些什么过激到无法挽回的动作,那真真是不知该如何收场。
虞时流摸不准江措这种待朋友都热情亲厚的人,到底平时和人相处的尺度是多大,也会对别人如此吗?定然不会的吧,若是会,虞时流会操控蛊虫将那人四肢弄断,而非对郑斐小惩大诫那么简单。
那究竟是喜欢,还是又在开玩笑?
大祭司选择以不变应万变。
这无疑是鼓励江措再接再厉,面对着喜欢的人哪儿有不想摸摸碰碰的道理,江措的欢喜快要从眼睛里溢出来,除却上次中毒迷迷糊糊占了人家便宜外,第一次清醒地认识到虞时流肯定对自己已是欲罢不能,只是害羞不承认,嘴巴再硬也没石榴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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