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时流在里面道:“回去。”
江措十二万分的担忧:“你没事儿吧?要是不舒服记得跟我说,哪怕我帮不了什么忙,但你得养成多和我倾诉交流诉苦的习惯知道吗?不能凡事都一个人忍着。”
江措边说边打算去扒窗户,结果刚凑上去就见几只蜘蛛和蜈蚣在窗台边爬来爬去,一看花色就是剧毒,江措嘀嘀咕咕:“看过多少次了,还羞涩上了,我和你什么关系?难道非得上赶着管你啊?”
嘀咕完往回走了几步,还是大声道:“有事喊我!”
躺回去后本还想撑着等虞时流,结果眼皮太沉,等着等着就睡了过去。
慧明曾说他这位徒儿是一个适应性极强,在哪里都能生根发芽茁壮成长的人半点没错,江措非但走哪儿睡哪儿一点不认床,也没有出现任何水土不服的症状,吃什么都美味可口,在充满虞时流气息的房间更是睡得唇角带笑十分香甜,更因虞时流在,不需要时刻警惕会不会有危险,全心信任,无比安心。
梦中昭觉寺的梨花开了,矮矮小小的人在树下读书,老和尚在一旁打坐,但总是不得安宁。小孩子一会儿马尾散了,一会儿嚷着这个字不认识,那个词不解其意,读的书还没说的话多。老和尚嘴里训斥他心不静,却还是一一耐心解答,被徒弟抱住光溜溜的脑袋挂在他头上也不气。
老和尚道:“你做事这样三心二意,将来如果不随着我剃了头发做和尚,岂不是要去做叫花子。”
小孩在他背上晃来晃去,撒娇着道:“我做不了叫花子,我有师父,饿不死的~”
“师父比你年长许多,如若身故,徒留你一人在世间,又该怎么办?”
小孩对生死之事懵懵懂懂,睁大了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身故就是不要我了吗?爹爹不要我……杜娘子也不要,师父也会不要我吗?”
老和尚一时说不出话,摸了摸小孩的脑袋。
小孩从他身上跳下来,仰着头看他,认真道:“我会好好学本事,我要做天下第一,厉害到没有人能伤害师父,这样师父就不会身故了。”
老和尚微微笑道:“那也很好。”
老和尚心想:若你能学到我全部本事,能保全自己和想保护的人,永远如此勇敢无畏,率真正直,那哪怕有朝一日我离开人世,也有了永远留在世上的东西,便不算消失。
小孩练得虎虎生风,远处廊下的镂花窗前,刚满十岁的女童被年岁稍长些的女子用力从后抓住双肩,女童摸着胸口:“雪梅,你吓坏我了。”
母亲派给她的贴身丫鬟说道:“小姐才是吓坏奴婢了,明知道夫人不喜他,若是被夫人知道你来看他,定会罚小姐抄个十遍八遍的《女则》不可。”
雪梅牵着她往外走,女童任她拉扯,已显出几分日后雍容国色的脸上对即将来临的责罚没有任何怨气与不满,平平淡淡,只说道:“我不是在看他。”
“小姐从前不撒谎的,都怪这有娘生没娘养的带坏了你。”
此时女童才流露出一丝不悦:“雪梅,你来到江家,也是因为父母早逝,舅舅家多养一口人吃力,所以为你寻了江府签下卖身契,希望你能有个好去处。自你来到我身边,吃穿用度,我从未亏待过你,但更多的失去双亲的人,是流离失所饱受苦难,你尝过其中苦楚,便不该如此说他人。”
雪梅站定脚步,面露愧色:“小姐,是奴婢说错话了。”
女童摇头:“我没有撒谎。我看的确实不是他,而是我不会拥有的另一种活法。”
雪梅惊道:“这大逆不道的话,传出去可不止罚抄书那样简单了,夫人用心良苦将全部心力用来栽培小姐,万万不能辜负夫人一片苦心。”
女童仰头,一片被风吹落枝头的梨花花瓣落在她眉心,她捡起握在掌中,将花瓣捏碎:“……放心,我虽明白我的向往,但更知道我自己该做什么,我不会让母亲失望,她想让我活成什么样子,我便会活成什么样子。只是雪梅,你需得帮我做一件事,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父亲和母亲。”
雪梅忐忑道:“小姐尽管吩咐。”
“前几日,母亲将我收藏的那些‘我不该看’的书,都让你烧了,你没舍得,准备拿去卖了换钱,是不是?”
雪梅噗通跪下:“小姐!”
“我不怪你。”女童从手臂上取下一只镯子,不是什么名贵的,但女童爱它色彩鲜艳明亮,哪怕与她平日穿的素色衣裳不衬也经常戴着。此时她扶起雪梅,将手镯为她戴了上去,“这个送你,你怎么处置都好。只是那些书,每一本我都得来不易,若是卖给不懂装懂用来填充书房的人,实在可惜,你将它们带来,捐给昭觉寺的小沙弥们吧。”
女童透过窗棂,又望了远处一眼,练得汗津津的小孩趴到了师父膝下,拿着一本灵异志怪小说,缠着师父讲给他听。
女童收回目光,去往前殿,寻正在拜佛,祈求她过几年进宫,能扶摇直上的母亲。
这一觉睡得太沉,江措迷迷糊糊睁开眼时天已经大亮,旁边特意给虞时流留的位置空空如也,江措撑着坐起,一转头,魂差点吓飞。虞时流端坐在竹椅上,逆着光,目如寒星,像是没有半点气息,江措汗毛倒竖,觉得活像一具艳尸在床头盯了自己一夜。
江措颤颤巍巍探头:“你一夜没睡?”
虞时流换了一身刚缝制好送来的衣裳,颜色还是山巫族男子普遍喜爱的深色,但阳光一照,能见上面亮闪闪的暗纹,绣的是山巫图腾夫诸与火莲,银簪竖起长发,每一样饰品的位置摆放得一丝不苟,江措不禁腹诽,一晚上没睡这人居然还有心思精心打扮,这副样子把人摆到门口都可以收费参观了。
虞时流眼皮一动,没有说话,但好像是在控诉江措是这件事的罪魁祸首。江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盘腿坐在床上道:“我睡姿不差啊?这床榻挺大的,应该没占了你的位置。”
这实在怪不得江措,不能指望一个在寺庙长大的人对风月之事有太多了解,慧明对这方面一向比较避讳,这把年纪的得道高僧,根本不好跟徒儿开口。寺庙中的同龄人都是和尚,对这些犹如洪水猛兽,不敢犯了清规戒律。他入朝后又忙得晕头转向,那些秦楼楚馆只有执行公务时巡查过,偶尔有什么反应都是忍一忍或者随便碰两下就算完,再深一步,就完全没了概念。
虞时流神色愈发怨念:“见你睡得熟,便没打扰。”
“那反正时间还早,不然你躺一会儿,我去外面自己转一圈。”江措睡得精神饱满,发现洗漱的水已经打好放在一边,更是每一步都走得像在云端,轻飘飘甜滋滋,要不是虞时流现在看上去一碰就倒,真想扑过去好好亲上两口。
虞时流的目光随着江措左右移动:“自己转一圈,去结识新的朋友?”
江措笑道:“这么警惕干什么?我说不定以后要在这里常住,自然而然肯定会多认识一些人,总不能每日只对着你,你不嫌烦吗?”
虞时流心想:凭什么不能,为什么不能。
江措试图把他这种不对的想法扭转回来:“我在长安也有许多相熟的人啊,比如傅呈,你见过的。”
虞时流漠然:“以后见不到了,你也是。”
“……哈哈,你还挺会在人伤口上撒盐的。”
“那些人你谁也见不到,所以我不必在意。”
江措小声道:“第一次见人把嫉妒说得这么坦坦荡荡。”
“我只有你一个。”
“……”
好么,开始用战术了,江措觉得腮帮子都在痛,舌头顶了顶,都快气笑了。
虞时流继续控诉,已经什么都不管不顾了:“你这样很不公平。”
“怎么就扯上公平不公平了?”江措七窍生烟,觉得自己的爱意受到了质疑,自己又不是对别人也和对虞时流一样动不动就抱抱摸摸,顶多勾肩搭背一下,暧昧和正常兄弟他还是分得清的,“那大不了我也帮你修复一下和族人之间的关系,让大家知道其实你除了说话有些不近人情之外还是很友善——”
江措顶着危险的目光越说越小声,哪怕再情有可原,此时的虞时流也显得有点无理取闹了,但江措看了看虞时流的脸,无端显得落寞,又觉得:这也不能全怪他。
虞时流从前接触最多的人是族长,可族长一心为了全部族人,对虞时流的栽培教导严厉,没教过他如何做人,只指引他如何为族人奉献而努力,和慧明将“乐观于世”放在江措的首位全然不同。
江措心道:得用时间慢慢让虞时流感受到自己的稳妥靠谱,不必因为交了几个朋友,觉得自己会随时离他而去或者冷落了他才是。
第66章 浮生如梦
在江措的强烈要求下,虞时流还是选择躺下小憩,江措再三保证绝对不离开,就在竹楼下练功,虞时流一边觉得疲惫不堪确实想休息,一边又放心不下,最终妥协选择让耳边的银蛇化做手镯粗细大小,缠着江措手腕才将人放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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