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你年少有为,将来前程不可限量,好日子在后面呢,这才哪儿到哪儿。今日是哪位达官贵人宴请?”
江措不答,立在雅间门前:“说来也巧,圣人刚将我金吾卫的职责暂时停了,命我好好彻查前夜出现的女尸。既然女尸暂时停放在京兆府尹,今晚还得劳烦少尹行个方便。”
他说着,手摸到腰间的玉牌,就这么上下甩着,崔铎瞥见上面的字,当即换了副样子:“左郎将这么说岂不是见外吗?都想快些找出真凶,为朝廷和百姓做事,哪有什么劳烦不劳烦的。说起来我刚让人将我存在这里的石冻春取了出来,来来来,你拿一坛去——”
崔铎一伸手亲亲热热地想揽住江措肩膀,却忽然觉得如芒在背,好似针扎一般。不是夸张描述不是错觉,崔铎意识到肉体真的在痛,手舞足蹈地想去挠后背,他这一年来发福不少,动作笨拙地左支右拙,噔噔噔在木地板上来回跳得震天响,一时间不少雅间的人都探头出来看,他一边讨好地笑一边又忍不住去挠,笑得五官挤在一起,还想着跟人打招呼,结果左腿绊倒右腿噗通倒地,砸得楼下客人还当是地震了。
江措一边伸手作势要扶,哎哎哎地叫着却一步没动,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人滚下楼梯,暗笑一声,转身进了雅间:“我都说了不用你帮我出气,怎么还做好事做上瘾了。”
虞时流伸开五指,蛊虫从空中一缕缕游了回来,轻轻晃动手腕,银铃声清脆悦耳,这还是江措第一回从他身上听到这么大动静,不禁想凑近看看,虞时流却先一步合掌放下。
江措挑眉:“这么小气,还请我吃饭?”
“你怎知我不是别有用心。”
江措大大咧咧他对面一坐,将横刀拍在桌面上:“我这人天生胆子大,是黑是白都要亲自看一看。我师父给我算过命,说我是长寿命,最少能活到九十,既然死不了,那就什么新鲜事都瞧瞧。”
虞时流灰紫的眸子停在他身上许久,看得江措浑身发毛:“干什么?你也会相面?”
“一窍不通。”
“那你——”
“我只是好奇那位传闻中昭觉寺的慧明大师,有没有算出来这一顿饭会花费多少钱,够不够量刑判左郎将收受贿赂。”
江措:“……你耍我。”
此人当真是一副好皮囊下藏着一副蛇蝎心肠,看起来随时一副要死的鬼样子毫无生气,与江措时时刻刻都干劲十足的样子天差地别,做什么都像是不带情绪的木偶人,但死人脸说出的话句句都像是在火上浇油。
江措虽说性子急了些,但从来没为无冤无仇的人这么生气过,他站起来,坐下,又站起来,又坐下。
虞时流好心问道:“还吃吗?”
江措音调扬起:“吃,怎么不吃?来都来了,方才外面一个两个都探个脑袋出来看得一清二楚,罪名扣下了我还不能吃一顿断头饭吗?”
随即双手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闭了闭眼,将烂熟于心的《静心咒》背了一遍,虽然根本不解其意,但等背完气也消得差不多了。自打师父发现江措对于法术和武功修习起来都是天赋卓绝,就时刻担忧江措日后因身怀绝世武艺滥用而误入歧途,强逼江措背诵,时刻谨记莫要杀心太重。
从前江措不明白,现在意识到,这世上确实千人千面,不是每个人都坏得那么浮于表面,还有虞时流这种除了第一眼外处处不顺眼但又挑不出罪名的恶人。
江措还在心里用平生所学数落人,雅间的门被推开,四菜一汤两样点心穿梭间依次上齐,单是金齑玉鲙和黄芪羊肉就令江措魂牵梦萦许久,等小二走后,竭力让自己看上去像是经常来的样子开动,味道鲜得江措深感幸福。
低头猛猛吃了一会儿,狐疑地抬头:“你不吃?”
虞时流还没作声,江措便十分善解人意地假惺惺可怜他道:“虚不受补,我明白的。”
抱着甭管之后如何,吃够本再说的心态,江措吃得投入认真,对食物的态度比他礼佛时都虔诚,若是叫慧明见了怎么都得罚他抄几遍佛经。虞时流就这么看着,宛如老僧入定一动不动,江措偶有抬眸,都有点担心像初见时那样人突然就断气。
咀嚼着肉正好奇打量着人,就见虞时流将一壶酒推了过来:“不如那位少尹的石冻春。”
江措打开壶盖一闻,享受般又低头嗅了嗅,更像只有好吃好喝,就欢快摇尾巴的小狗:“算你有眼光。”
“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
“但我与你么,可算不上相逢意气为君饮。”江措咽下一口饭,伸出食指在虞时流眼前摇了摇,没注意对方目光随着摆动,眼睛一弯,像两弯月牙,“不过其实活到九十岁也没什么意思,我只求纵死犹闻侠骨香。”
“你喜欢做英雄。”
“谁不想做英雄?我够不上这二字,问心无愧足矣。”
虞时流重复念道:“问心无愧。”
“你也先别在意这个,先把你这颗心救活再说。”江措本不想吃太多,怕到了夜里吃饱喝足只想睡觉误事,但饭菜实在可口,将糖糕用力塞进嘴里,口齿不清道,“怪不得都道医人者不能自医,你连太后都能救回来,却只能奔游四海寻找厉鬼魂魄续命,奔波一生,还有片刻光阴能享受人世间的快乐吗?”
“人世间,有何快乐。”
江措那一口糖糕终于咽下去,奇怪道:“你的家人呢?”
“没有。”
“朋友呢?”
“没有。”
江措顿了顿,小声道:“真没有啊……早知道不戳你痛处了。”
想了想,江措将左边吃空的盘子摞到一起推到一边,起身往前,双手撑在干净的半边桌子上,两张脸孔一下离得极近,好像再进一步便要碰到对方鼻尖,虞时流冷冷看着近在咫尺笑意盈盈的人,在桌下的手已经覆上了铃铛。
江措哪怕是低下声音,但语气依旧昂扬,好奇道:“没有家人与朋友,那你在族中,就没遇到过心仪的姑娘?”
虞时流垂下眼睫,薄薄的眼皮遮住了那双漂亮神秘却死板的眼眸。
“没心动过?”
“坐回去——”“没关系!那我勉为其难先暂时做你的朋友吧!”
两句话一前一后,又像是交叠同时说出,虞时流眼睛猛然一抬,呼吸一瞬变得粗重,心跳声如震地惊雷,怦然砸下去,令虞时流陷入片刻恍惚。
江措惊喜道:“神医啊!我这么有本事?”
“……坐回去。”虞时流握住手中铃铛,感受着蛊虫在铃铛中不安地四处乱撞,才终于回神。
“噢。”江措皱皱鼻子,坐回去继续慢悠悠吃后半程,安慰道,“别害羞,我不知道山巫如何,可是对于我们汉人而言,有感情是很正常的事。有了朋友,想说话的时候就有倾诉的对象,想喝酒的时候提着酒就能上门,需要帮忙的时候,也会有人义无反顾两肋插刀。”
虞时流讥诮道:“什么也不需要付出,就能换来愿意为我而死的人。”
“你这人——!怎么听不懂好话,这不是能用来衡量的买卖,罢了,说多了你也不懂。”江措气鼓鼓地闷头喝汤,一时半会儿没听到虞时流接话,悄悄眼睛上移偷窥,见他似乎在沉思。
虞时流忽然道:“你有许多朋友。”
“那当然了。无论是寺里的那些小和尚,还是金吾卫的同僚,个个都与我亲近。”
“你做官,却又不愿与人同流合污,现在亲近你的人,未必将来还会始终如一。”
“道不同不相为谋,即使如此,相伴过人生一程,也不可惜。”
虞时流神情僵硬,觉得好笑,却又笑不出来。
他起身,长发半披,其余束了个半高的马尾,比起同族的女子,身上的饰品简约不少,可每一处点缀都像是精心被设计雕琢,耳廓上的银蛇似是随着行动间在游移。
虞时流居高临下看着人:“吃饱没有。”
饱是饱了,江措看着还有半桌子菜颇有点痛心疾首:“能包起来让我带回去吗?”
虞时流一时表情难以言喻。
他翻过手掌,食指与中指并在一起轻轻一抬。
江措像是被人从后面提了起来:“诶诶诶!!!我真服了这蛊到底什么时候能消失!”
第7章 犹贪雀生
江措惋惜不已,幸而状元楼一贯标榜自己会将一些剩饭菜施舍给乞儿,不至于江措太肉痛。
将横刀悬回腰间,吃得痛快,江措心情大好,觉得今夜熬大夜全无问题,摩拳擦掌道:“这个时间正好,我们去看看那具女尸留下的衣物。”
虞时流不置可否,江措与他并肩而出,路上偷偷瞅了一眼一边的雅间,虞时流道:“崔少尹没有大碍,只是需要回家修养一晚。”
“我见你也不是多正义的人,怎么对崔少尹与郑斐下手那么狠辣,总不能真是为我出气。难不成在对我递投名状?那可谢谢了,若说多守规矩,我谈不上,可这里是皇城,我心中不忿,只能多搜集他们的罪证把他们拉下马,不可能真越过权与法把他们怎么样,真动起手来,他们加一起都挡不了我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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