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两个官兵按住肩膀跪在雪地上，看见柳叙声的那一刻，拼尽全力抬起头，朝他的方向嘶喊了一声，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喊的是：“声儿——快跑！”
柳叙声听见的却是：“臣柳氏，世代忠良，绝无谋逆之心，请陛下明鉴！”
“呲——！”
离他最近的那个官兵悍然拔出刀，毫不犹豫地贯穿了他的身体。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柳老爷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死死地望着柳叙声的方向。
齐怡月顺着柳宏济倒下的方向望了过去，在人群中找到了柳叙声的身影，用尽最后的力气朝他摇了摇头，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娘没事，别过来。
一个官兵站在她身后，手起刀落，她像一片被风刮落的枯叶，轻飘飘地倒在雪地上。
“娘——！！！”
柳叙声再也忍不住，声嘶力竭地吼了一声，跌跌撞撞地就要往前冲，没冲出两步就被什么绊倒了。
阿福靠着韩伯蜷在墙角，已经没了呼吸。
韩伯一只手朝着他院子的方向伸着，临死前还在想：少爷啊，跑快一点，从后窗翻出去，往后山跑，也许能活。
柳叙声“扑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他浑身发抖，四面都是声音，喊杀声，惨叫声，刀剑砍进骨肉的声音，火把哔剥燃烧的声音，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变成一把利刃，凌迟着他。
混乱中三姐从侧门跌撞着跑进来，还没来得及喊一声娘，就被身后追来的官兵一刀斩断了去路。
他的至亲、他的好友，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
没了，全都没了，刀光剑影，血流成河，他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温热的、滚烫的、冰冷的，似烈火焚烧，又如寒冰穿心。
无休无止地打在他身上，究竟是血还是雪，他已经分不清。
最后一道刀光从侧面劈砍下来，他感觉到的竟然不是疼痛，而是一阵天旋地转，雪与血混在一起，柳府的最后一盏灯也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整座被熊熊烈火包围的宅邸。
精致的雕梁画栋在火里噼啪作响，红绸被烧成了灰烬。他从小长大的家，他的爹娘，他的兄长姐姐，他本该无忧无虑的一生，都在这场漫天大火里，烧得干干净净。
柳叙声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四周寂静如坟茔。
他看见自己跪在一片废墟上，浑身是血，尸首分离，早就没了呼吸。
地上的人是他，现在站在这里的那个又是什么呢？
柳叙声神情恍惚，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是成了鬼，一个本来彻底死去又徒留人间的孤魂野鬼。
整座宅子变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残垣断壁间躺着满地的尸体，柳氏一族上上下下一百多口人，从白发苍苍的老管家，到刚出生的稚子幼童，无一人生还。
柳叙声跌跌撞撞地跑过去，跪在爹娘的尸体前，想伸手碰一碰他们的脸，可他的手却一次次穿过了他们的身体，什么都碰不到。
“爹——娘——”
他一遍一遍地喊着爹，娘，哥哥，姐姐，再也不会有人应他了，只有呼啸的风，穿过烧焦的房梁，替他发出绝望的悲鸣。
一夜之间，他什么都没有了，家没了，家人没了，未来没了，一无所有了，他却还飘荡这里。
多么荒唐啊……
柳叙声对着满院子的尸体又哭又笑，却没有一滴眼泪掉下来。
甚至连眼泪都没有了。
就在他浑浑噩噩，以为自己会就这样魂飞魄散的时候，两个穿着黑衣、拿着锁链的鬼差，出现在了他面前。
“柳叙声，”为首的鬼差叫了一声，声音冰冷地开口道，“年十九，家中排行第四，父母至亲皆已亡故，无一人存活，世间无牵挂之物，随我们走吧。”
柳叙声不为所动，张了张嘴，自言自语道：“‘父母至亲皆已亡故’，他们为什么会死？”
鬼差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漠如死水。
“柳氏一族在朝中三代为官，门生遍布，地方上又素有民望，功高盖主，本就犯了大忌。再加上小人进了谗言，说你爹和大哥私下结交边将，有谋逆之心。皇帝猜忌心重，宁可错杀，不可错放。一道密旨下来，柳家一百七十二条人命，便从这世上抹去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空洞洞地敲在耳膜上，是那么不真切，偏偏又真实得如此痛彻心扉。
柳叙声沉默良久，又问道：“我的家人呢？他们现在在哪？”
鬼差翻了翻生死簿，语气缓和了几分：“柳氏一族满门忠烈，一生向善，虽遭横祸，但阴德厚重，皆入上品善道转世。往后七世，皆世世安康，衣食无忧，无病无灾，夫妻和睦，儿孙满堂，你不必挂怀。”
听到这句话，柳叙声停滞的那颗心，终于是颤了一下。
这算什么？
往后世世代代福禄安康，就要他们这一世惨遭杀祸，死无葬身之地吗？
为什么？
为什么？
他们都走了，我还孤孤单单地飘在这里，为什么还不赶紧死？
刀劈下来没有感受到的疼痛，在这一刻天罗地网般笼住了他，勒进皮肉，刻进骨髓，已经不存在的心脏被反复凌虐折磨。
柳叙声控制不住地佝偻下去，不断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睛涩疼得像是要炸开，竭力闭上眼，逃避似的不去看那些残缺不全的尸体，竟然生生从眼角淌出了血泪。
“那我呢？”
我该怎么办啊？
“你不能转世。”
“为什么？”
“因为你的命盘乱了。”鬼差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你阳寿已尽，本该入轮回，可你接触了秩序外的人，命格错乱，缺失了一缕魂魄，轮回不收你，地府不收你。你只能留在三界，做一只无处可去的孤魂。”
秩序外的人——
柳叙声心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他缓缓抬起头，声音嘶哑道：“我要怎样才能再见到他？”
“找到他。”鬼差说，“找到那个人，了结你们之间的因果，将命盘拨乱反正，一切回到正轨。”
“他在哪里？”
鬼差往后退了一步，身影开始变淡，渐渐融进那片灰蒙蒙的雾里。
最后留下的话被风送过来，“他在人间，你去寻他罢。”
此后整整三百余年。
他在人间飘荡了三百余年。
朝代更迭，山河改换，期间战乱纷飞，饿殍遍野，也有过太平盛世，歌舞升平。
人世间的悲欢离合、善恶美丑从未停歇，身边的人神鬼魅来了又去，往生轮回一刻不止。
惟有他，天涯云水，前路茫茫。
【作者有话说】
真的可以倒计时了，这章也是痛痛的，修完手都是抖的（﹏）
第87章 似是故人来
钟乐迟走马观花般看完了柳叙声的一生。
从书房窗外的雪夜，到满门染血的废墟，再到三百余年漫长的漂泊，每一幕都好似利刃，一刀一刀剜在钟乐迟心上。
鬼差伸出手，在半空中虚虚一点，眼前的画面便如投石入水的湖面泛起圈圈涟漪，随着波纹一起消散的，还有柳叙声过眼云烟般短暂的一生。
鬼差转过身，“走吧。”
钟乐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鬼差加重语气：“该走了，钟先生。”
钟乐迟这才慢慢转过身，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一双眼睛却已经冷了下来，神色漠然地看了他一眼。
鬼差好言好语地劝道：“人固有一死，柳叙声不过是早了些，你还能见他最后一面，这已是旁人求不来的机缘了。多少人死了就是死了，想见还见不到呢。再说了，他若不经历这一遭，哪有你们日后的再见？因果因果，有因才有果啊。”
他不说还好，一说这话，钟乐迟心里还没凉透的火气“噌”地一下又窜了上来，窜得比方才喷得那口血还猛。
什么叫“不过是早了些”？什么叫“旁人求不来的机缘”？让谁来求这个机缘试试！
亲眼看着自己最爱的人满门被屠，死后孤魂飘荡三百年，在他嘴里倒成了促成良缘的功臣了？
钟乐迟的胸口剧烈起伏，两只手垂在身侧，关节捏得“咔咔”响，忍了又忍，才没有直接骂出声。
“你想想，他这些年过得虽然苦，可他一直记着你，世上有几个人能被这样记着，是多大的福分。”
“福分？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鬼话？！”钟乐迟一下瞪大眼睛，难以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嗤道，“真是当鬼当上瘾了，一点人话都不会说。柳叙声真的没说错，你们这种东西就算能转世投胎也是畜生道，还妄想成人？做这种春秋大梦，真他妈可笑。”
“……”鬼差嘴角一抽，强行按捺住脾气，“钟先生，我们也是实话实说，您再不能接受，这也是他的命，注定要发生的事，谁也不能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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