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了几秒，柳叙声的声音在黑暗里再次响起，轻声问：“生气了？”
“……没有。”
“真没有？”
“真的没有。”钟乐迟抬起头，借着微光看着那双什么都看不出来的纽扣眼睛，深吸一口气，欲盖弥彰地抬手捂住了。
“你要是觉得无聊，我明天带你出去转转，”钟乐迟说：“你别在房间里乱翻东西了，万一被我爷爷奶奶看见怎么办？”
“我很小心的。”柳叙声保证。
钟乐迟盯着他看了几秒，捂着眼睛的手没有松开，移开视线在床边和窗户处来回看了几遍，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钟乐迟松开手泄气地躺回去，腹诽我跟一只鬼生什么气呢，反正说了他也不一定听。
不对，是该听的不听，不该听的倒是记得牢。
净跟他唱反调。
钟乐迟本来打算就这么睡了，又想起来他说的那套抱抱理论，做了半分钟心理建设，不情不愿地伸手重新把熊抱在怀里。
闭上眼睛，钟乐迟跟自己说：做人不能只想着自己，要心胸宽广，爱家人爱朋友爱社会爱国家，爱花草树木……和毛绒小熊。
过了会儿，忽然又开口：“我小时候真的挺胖的？”
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像是怕被听见又没忍住：“胖胖的多可爱。”
钟乐迟冷酷地“哼”了一声，没接他的话，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很快睡着了。
久违地回到熟悉的房间，钟乐迟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一整晚连梦都没有做，一觉睡到了天亮。
第二天傍晚，钟乐迟吃完饭，照例沿着河边散步消食，遵守约定把柳叙声也装在帆布包里带出来了。
沿着河边走出一段距离，确定爷爷奶奶看不见他们，周围也没有认识的人，钟乐迟坐在河边的石阶上，把柳叙声从包里拿了出来。
柳叙声得以重见天日，钟乐迟还没来得及告诫他“不许说话不许乱动只能乖乖待在我身边”，柳叙声就把他的手推开，迈动不算灵活的腿脚，把帆布包放在钟乐迟脚边，铺平，然后一屁股坐了上去。
钟乐迟额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两下：“……穷讲究。”
柳叙声现在是毛绒小熊的样子，坐着脚也挨不到地，晃了晃胖胖短短的腿，靠着钟乐迟的手臂不说话。
钟乐迟于是也没再说话了，转回头看着河面。夕阳把河水染成温暖的橘红色，水面中央点缀着几只灰白的鸭子，扇动翅膀就荡开一圈圈金色的涟漪。
河水寂静深流，在暮色中发出缓慢模糊的呜咽，又被晚风吹向更远的地方。
溪水声声留我住，梅花朵朵唤人回。
现在远不是梅花开的季节，但这条河水的每一次起伏也都留住了远行游子的脚步，即使只有短短的几分钟。
钟乐迟看着河面出神，忽然听见柳叙声说：“你小时候经常在河边玩？”
钟乐迟回过神，侧过脸看了他一眼，又继续看向河面。
河对岸种满了柳树，这个季节正是枝叶葳蕤，一条条绿丝绦垂下来，密得几乎看不见树干，风一过，接天连日的绿影都在天幕间摇晃。
“小时候夏天天天泡水里。”钟乐迟回忆起小时候的事，笑着说：“那时候水比现在清，站在岸边能看见底下的小鱼成群地游来游去，跟《小石潭记》里面写的一模一样。”
柳叙声顺着他的话说：“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
钟乐迟纤长浓密的睫毛快速眨动两下，“把我的词抢了。”
柳叙声十分配合他：“我就记得这两句，再往下就不会了。”
“那你不如我。”
“是不如你。”
这话说的很受用，钟乐迟开心了一会儿，接着说：“我小时候喜欢在河边玩，我爷爷喜欢钓鱼，他搬个小马扎坐在河边，我就拿个网兜在浅水滩瞎扑腾，每次都能捞几条，但我爷爷不行，坐一上午一条都钓不上来。”
柳叙声说：“爷爷看着你，都顾不上钓鱼了。”
钟乐迟诧异地看着他，一挑眉：“你怎么跟老头说的一样？”
柳叙声一本正经地说：“因为我跟爷爷一样，也老了。”
钟乐迟：“说你跟我爷爷一样都把你说年轻了。”
“是我的荣幸。”柳叙声轻轻笑了一下，捏捏钟乐迟搭在腿边的手指，“现在呢？还想下去玩吗？”
“现在？”钟乐迟想了想，“现在都不怎么回来，这水也没以前清，想玩就去游泳馆里玩两圈了。”
柳叙声怂恿他：“这水看着挺干净的，难得回来一次，你下去试试，看能不能找到童年的感觉。”
“不去，”钟乐迟睨他一眼，抬了抬下巴，“看见那块牌子没？”
柳叙声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
钟乐迟贴心地帮他念出来上面加大加粗的八个字：“‘水深危险，禁止下河’，需要我帮你解释每个字是什么意思吗？”
“不需要。”
“很好。”
钟乐迟满意地点点头，把视线从警示牌上收回来，重新落在河面上。
晚风一阵阵吹过，带着一点水腥气，还有夏天傍晚散了一半的暑气。
【作者有话说】
小乐乐是胖宝宝
第26章 没进化完全的野人
钟乐迟其实被他说得有点蠢蠢欲动，也不是真的想下水玩一趟，只是想看看小时候经常玩的地方现在还在不在。
这两年家乡发展日新月异，这条从南到北横亘整座小城的河不断翻修改建，他们现在坐的石阶以前就是河道两岸的乱石杂草，整个河面也比之前宽了不少，故地重游几乎是天方夜谭。
但比这更不可思议的事都在眼前发生了——
他身边有一只鬼，鬼附身在他的小熊身上，他还带着这只鬼出来遛弯。
这么一想，找到小时候玩的地方好像更现实一点。
“走，我们下去看看！”
钟乐迟豪气干云地把坐在旁边的熊捞起来，没有放在包里背着，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抱在怀里，而是随便往胳肢窝下一夹，跟夹个抱枕似的把柳叙声带走了。
柳叙声：“……我感觉自己好像一捆芹菜。”
“你要是芹菜又好了，芹菜炒肉多好吃。”
也不担心柳叙声会不会晕车，钟乐迟只管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柳叙声认命似的不说话了。
钟乐迟又低头瞥了一眼，小熊被他夹在肘窝，身上的小卫衣皱皱巴巴的，两条短腿悬在半空不住晃荡，脑袋歪着，眼睛斜斜对着他，看起来莫名有种生无可恋的感觉。
钟乐迟差点笑出声，依靠强大的自制力忍住了。
该！让你之前翻我光屁股照片！
沿着河岸往下游走，人渐渐少了，房屋却越来越新。
这里离城中心较远，因为城区扩建，河流下游有一处新的房地产开发区，前年才竣工，住进去的人还不多。
靠近住宅区的一岸依旧是新修的景观灯和石栏杆，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去，一排落日就乘着晚风亮在了树梢。
钟乐迟走到其中一个太阳下面，发现河对面还修了一个很大的公园，因为没有彻底完工，目前还处于半开放的状态，不过也有不少人在里面散步。
“要下去吗？”
“来都来了。”
钟乐迟把柳叙声从肘窝里拿出来，换成正常抱着的姿势，沿着楼梯走到了河边。
这一段水比较浅，比在岸上看着更清澈见底，钟乐迟蹲在河边，一手抱着柳叙声，一手伸着拨了拨水，凉凉的，很舒服。
柳叙声依旧怂恿他：“下水试试，我会保护你的。”
“就你？”钟乐迟揪着小熊后颈的毛，把他举到眼前，作势要往河里仍，“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就别说这种大话了行吗？”
柳叙声整只熊悬在空中，两手抱着钟乐迟的手腕，都处于这么危险的境地了，还在孜孜不倦地使坏：“能不能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钟乐迟不解：“为什么一定要我下去呢？”
柳叙声真诚地说：“想让你找回童年的感觉。”
“我已经是大人了。”
“大人也一样可以在河里游泳。”
“衣服会湿。”
“那就光着。”
“……我是什么没进化完全的野人吗？”
钟乐迟这才反应这鬼在打什么坏主意，前前后后铺垫了这么多，就为了“不经意间”说出这句话啊。
“你怎么不说你自己光屁股下去？”钟乐迟没好气道。
“我要能下去，你跟我一起吗？”
“你要能下，我也一起下！”
“那就下！”
“下！”
“下！”
“……”
两人——一人一鬼——话赶话吵得不可开交，一点都不担心明天会不会上头版头条，谁也不肯先低头认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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