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他没细想，觉得过去的事就应该彻底翻篇，现在又莫名其妙把他送回来，回到柳叙声更年轻俊朗的年纪，看着他有意无意的笑脸，钟乐迟心里忽然就蹿起一股无名火。
这个人，十七岁就这副做派，看见人就笑得跟只花孔雀似的，那这五年间得招惹过多少人？
当初说“有啊”的时候，心得想的又是谁？
他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柳叙声肯定是个风流多情的人，变成鬼也是个“阴晴不定”巧舌如簧的风流鬼。
偏偏自己被他哄骗得团团转，梦里梦外都在为这个“初恋”掉眼泪。
“我多大年纪跟你有什么关系，”钟乐迟阴阳怪气道，“这么会说，故意笑得这么好看，平时没少拿这招哄人吧？骗了几家姑娘啊？”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为什么要去哄骗别人家姑娘？”钟乐迟那句阴阳的话，在他听来完全是莫名其妙，“旁人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愿意哄的人，在今天之前，数来数去也凑不够一只手。”
钟乐迟斜他一眼，“怎么？今天就凑够一只手了？”
“是啊。”
爹爹、娘亲、三姐、钰宝儿，再加一个来路不明的你。
“你问我的每个问题我都认真答了，怎么我问你同样的，你就这般遮掩，还生气了，”柳叙声好奇道，“你是年纪很大吗？所以才不想我问你这个。”
又拧着眉头，“可你看着很年轻啊，也就比我苍老一点，生活很不好吗？”
“……”钟乐迟扯了扯嘴角，小声怨怼，“你才老，几百年的老东西。”飘这么久也没经历过中式教育，哪来的资格说我！
被人这么说，柳叙声也不恼，“我不贪多，不用活几百年，长命百岁就好，”柳叙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等我活到一百岁，你再来说我老吧。”
长命百岁。
这句话不知道哪里说错了，钟乐迟的表情一下就变了。
他僵坐在原地，张了张嘴，看着想说什么，喉咙却像塞了一团棉花，一个音节都吐不出来。
倒是本来已经止住的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怎么又哭了？”
柳叙声也想不明白，上赶着哄人的是他，被骂“老东西”的是他，他都没哭，反倒骂人的那个哭得这么厉害。
从小到大，除了大哥家的小侄子钰宝儿，他还没在谁那儿受过这么大的气。
真想一走了之，再也不担心他了！
柳叙声“腾”地一下站起来，他坐着就比钟乐迟高，站着更是人高马大，一下就把灯光遮严了，完完全全把人笼罩在自己的影子里。
他叹了口气，动作轻柔地抚摸过钟乐迟的脸颊，把那悬而未决的眼泪尽数擦进自己掌心，柔声道：“我说错话了，也做错了，不该对你笑，不该问你那么冒犯的问题，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我一般见识好吗？”
钟乐迟无声地留着眼泪，蹭着他的手心。
柳叙声的手是暖的。
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正常的、温暖的、柳叙声真正的体温，不仅不是冷的，甚至比他还要热一点，像贴着一只小暖炉，把他的眼泪全部收走。
“你想吃东西吗？”柳叙声扶着他的脸，耐心地说，“我娘亲自做了桂花糕，我总觉得你会来找我，特意给你做的。我娘亲做的桂花糕是全南都最好的，你要尝尝吗？”
钟乐迟听着，哭得更凶了。
这倒是很像柳叙声的做法，不管是十七岁还是二十二岁，哄人的方式都是一个套路。
简单又直接，心情不好，吃点好吃的肯定没错。
可他不想要这个。
他还是想回家，想找他的柳叙声，他不想被不明不白地困在这里，困在一个十七岁的柳叙声面前。
十七岁的柳叙声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不知道他面前这个哭得乱七八糟的人是谁，只是出于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理由，觉得应该对他好。
钟乐迟终于是情难自已，彻底地哭出声，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柳叙声手上，那么陌生，又那么灼人。
“别哭啊，”柳叙声手忙脚乱地凑上去，一会儿拍他的背，一会儿拽袖子给他擦脸，嘴里翻来覆去地说，“别哭了，别哭了，我错了还不行吗？你不吃桂花糕，我带你去看花灯好不好？今天是中秋，河上放灯，很热闹的。你要是不愿意出门，我们去阁楼上看，不叫别人——你别哭呀……”
钟乐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耳边又响起潇潇雨声，灯火摇摇晃晃，雨打窗，好梦都惊破。
“别哭了，钟乐乐，别哭了。”
“没事了，我在这儿呢，我不会走的。”
另一道略显年轻的声音说：“你别哭啊，我真不是坏人。”
两个声音渐渐重叠在一起，像一条奔腾不息的河流，穿过时间，穿过虚幻与现实之间边界，在他耳边同时回响。
钟乐迟泪眼模糊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赫然是柳叙声那张脸，同样年轻，同意棱角分明。
怎么会一模一样啊？
是十七岁的柳叙声跨过了石桌旁的距离抱着他擦眼泪，还是他的柳叙声在梦外把他揽进了怀里？
连桂花的香气都是同样的扑鼻，丝丝缕缕地缠上来，甜得让人想掉眼泪。
他分不出来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只是攥着柳叙声的领口，整个人埋进他怀里，哭得好伤心。
第76章 奈何怒气冲冲
钟乐迟沉浸在悲伤的情绪中很长一段时间才缓过来。
柳叙声已经做好了钟乐迟问什么他就答什么，全部和盘托出的准备。
然而钟乐迟什么都没说。
他哭累了，安静地靠着柳叙声的肩膀缓了一会儿，感觉呼吸和心跳都渐渐平稳下来，就松开攥着柳叙声领口的手，一言不发就下楼了。
柳叙声心里警铃大作，连忙跟了上去，“乐乐——”
奶奶正在客厅看电视，钟乐迟沉默地走过去挨着她坐下。
“睡醒了，小乐乐，”目光落在钟乐迟哭红的眼睛上，明显一愣，脸上表情从错愕变成了然，又渐渐写满心疼，“又做梦哭了？”
钟乐迟坐在沙发上，撑着头“嗯”了一声，不怎么想说话。
柳叙声跟在他后面下楼，在客厅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一瞬间很尴尬，只好讪笑着打了招呼：“奶奶。”
奶奶点点头，笑眯眯地说：“醒了，别站着啊，快坐。”
“我……”钟乐迟这么伤心，他实在不好意思。
最后还是钟乐迟开了口，闷声闷气地说：“坐着看电视呗，你不是最喜欢看这种电视剧吗？”
柳叙声如蒙大赦，很想挨着钟乐迟坐，但看到他憔悴委屈的神情，更是羞愧难当，走到沙发另一头，跟他隔着两人的距离坐下了。
“……”
钟乐迟撇了撇嘴。
倒是奶奶很高兴，也有年轻小伙子喜欢看电视剧，当下就给他推荐了几部，邀请他一起看。
“四集连播，还不用开那什么VIP，很划算的。”
柳叙声笑得很勉强，说好。
“这部你没看过吧？”
“没有。”
“没看过也没事，刚开始演两集，我给你讲讲前面都讲了什么。”奶奶高高兴兴地给他讲起了之前的剧情。
钟乐迟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时不时提醒奶奶这里说错了，上大学的是另一个姑娘，不是男主角妹妹，看着跟没事人一样。
其实他有一肚子问题想问，只是太多了，像一团缠在一起的毛线，找不到头，不知道从何问起。
柳叙声如坐针毡，一边听分神奶奶讲话，一边不停地往钟乐迟那边看。
奶奶当然注意到了，那双阅尽人间百态的眼睛始终明亮如镜，在两个小辈中间睃巡一圈，就什么都明白了。
“我们乐乐从小就这样，白天发生什么都忍着不哭，一做梦就容易掉眼泪，眼泪都在我们看不到的时候流了。”奶奶叹了口气，慈爱地看向红着眼睛什么都不说的钟乐迟，“小时候哭了还让哄，长大了就不让了。你让他安静一会儿，缓缓就好。”
“奶奶，”钟乐迟终于忍不住说话了，只是鼻音很重，委委屈屈地说，“我是您孙子，一直揭我老底合适吗？”
“我这不是怕吓着人家小柳吗？”奶奶说，“你俩睡一张床，突然哭得这么厉害，谁都会担心的。”
钟乐迟闻言看了柳叙声一眼，好似有千言万语要说。
柳叙声紧张地握住手，朝他看了过去。
然而钟乐迟只是叹了口气，闭了闭眼睛又睁开，挪到奶奶身边，把脑袋靠在老人家肩膀上：“我没事，我都习惯了。”
奶奶伸手抱住他，钟乐迟现在是大人了，肩宽腿长，奶奶第一下都没能完全抱住他的肩膀，钟乐迟于是又往奶奶怀里缩了缩，像小时候那样依偎在奶奶怀里。
“又梦见你爸妈一声不吭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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