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树如今已经枝繁叶茂,树冠亭亭如盖。春天抽新芽,夏天遮阴凉,秋天开花的时候,满院子都是甜的,风一吹,细碎的花瓣落在石桌上、落在池塘里、落在他翻开的书页间,连做的梦都带着桂花香。
柳叙声很喜欢这棵树,让人在树下摆了张石桌和几个石凳,夏天纳凉,秋天赏月,冬日温酒看雪,日子过得舒舒服服,逍遥自在。
他常想,这辈子就这么过,挺好的。
直到十七岁那年的中秋。
那一晚月亮格外好,又大又圆地挂在天上,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柳府摆了盛大的家宴,府里张灯结彩,红绸挂了满院,丫鬟小厮们端着食盒提着灯笼来来往往,全家人围坐在一起,吃月饼,喝桂花酒,说笑到深夜。
宴席散了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至中天,爹娘都回家歇息了,他却没什么睡意,让小厮撤了他院子里的残席,搬了张躺椅到桂花树下,又摆了一碟月饼和其他的水果吃食,独自坐在树下赏月。
月饼是五仁的,他其实不太爱吃,觉得太甜太腻,吃一口要喝半盏茶才能把那股子甜腻劲儿压下去。
但中秋嘛,总要应个景,他咬了一口,皱皱眉,搁下了。又剥了颗葡萄,更是又酸又涩,酸得他龇牙咧嘴。
他百无聊赖地站起身,给池子里的锦鲤洒了一把鱼食,正想着明天要去街上买些新的,忽然听见墙头“哗啦”一声响,像是有人踩落了瓦片。
柳叙声猛地抬头,就看见自家高高的院墙上,正坐着一个少年。
那少年穿着一身他从未见过的衣裳款式。
上衣袖子短得只盖到肩膀,露出两条光溜溜的胳膊,裤子又宽又大,底下伸出一截白皙的小腿。
头发更是怪,既不像世家公子那样束发戴冠,也不像行脚僧那样剃度,就那么散散地蓬着,看着十分别扭。
可偏偏那张脸生得极好,瞳仁又黑又亮,像林子里受惊的小鹿,此刻正一脸懵地坐在墙头上,和他四目相对。
柳叙声活了十七年,见过江南无数世家公子、名门闺秀,赴过不知多少场诗会雅集,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确认这是自己家的院子没错,然后抱起胳膊,仰起脸,语气不善道:“喂,你是谁?怎么爬到我家墙头上了?”
这是他家,这个人坐在他家的墙头上,他问一句“你是谁”再合理不过了。
可那少年看起来比他还生气,眼睛瞪得更圆了,声音拔得比他还高,话里话外全是他听不懂的东西——什么“梦桥”“告诉我一切”,还控诉他“装失忆”,说得他更觉莫名其妙。
他也跟着抬高了音量,两个人隔着半堵墙,你一句我一句地吵了起来。
吵到一半,惊动了门外的韩伯,要进来查看一番。
柳叙声看见那少年的脸色瞬间变了,身子猛地一晃,整个人就从墙头上翻了下去。
他连忙跑过去想去扶他。
可那少年猛地打开他的手,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看都没看他一眼,扭头就跑。
韩伯还在门外问:“少爷?什么声音?”
“没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野猫。不要进来。”
他坐回到躺椅上,半天没动,恍惚以为是今晚月光太亮,自己出现了幻觉,可被打的地方火辣辣得疼,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看见的那个人不是幻觉。
茶水已经凉透了,烛泪顺着铜台往下淌,心跳跟那跳动的火苗似的,怎么都平复不下来。
那个人是谁?
为什么穿着那么奇怪的衣服?
为什么要翻他家的墙?
他嘴里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还有——
他的脸,在月光下只晃了一眼。
但月光实在太亮了,小院亮如白昼,只看一眼也能记住。
他眉眼生得极好,干净纯粹,眼睛如玉石一般清透,就是眼神太慌张了,像只被捉住的兔子,又急又怕,让人忍不住想……
想什么?他也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柳叙声跑去问了爹娘。
“昨晚?没见着什么外人啊。”柳夫人正在对镜梳妆,丫鬟站在身后给她绾发,听了他的话,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眼里带着几分笑意,“怎么,做梦了?”
柳叙声认真道:“不是做梦,昨晚真有一个陌生人进了我的院子,我看见了。”
柳夫人笑着摇摇头,拿起桌上的簪子在发髻上比了比:“你都说不出他长什么模样,许是哪个下人走错了路。行了,别想这些了,今儿不是约了周家公子去跑马吗?快去准备吧,别让人家等着。”
他不放心,又去问了二哥三姐。
二哥听完之后摸着下巴,“会不会是你最近偷看志怪小说看多了?我就说那些乱七八糟的书少看,看了容易胡思乱想。”
“哎呀,你不懂,”三姐抿着嘴笑,“声声肯定是看上哪家姑娘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要是有心仪的姑娘,跟姐姐说,姐姐帮你去跟娘提。”
柳叙声气结,红着脸跑走了,转去问院子里的下人,得到的回答都一样——没见过,不知道,没有外人来过。
“少爷,咱这府里守得多严您又不是不知道,”老伯道,“三班护院轮流巡夜,墙根底下都有人守着,哪儿能随便让人翻墙进来?更别说骑墙头上不下来了,除非那人是长了翅膀飞进来的。”
柳叙声站在自己院子的墙头下,仰头看着那堵墙。
真的是这样吗?
——“柳叙声,你问我是谁?”
不对,他知道我的名字。
他知道我的名字,可我不认识他。
这些日子他总是走神,每次兴高采烈地出去又失魂落魄地回来,连吃饭都提不起精神,柳夫人自然看出他的异样,问他怎么了。
柳叙声放下筷子,笑了笑说没什么。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是老想着那个人。
想着他会不会再来。
【作者有话说】
过去的事情应该从柳叙声的视角讲,爱你们么么~
第80章 记不分明疑是梦
柳叙声一连等了几天,那人都没有再出现。
他心里空落落的,很多事情都想不通,开始怀疑那天晚上是不是喝多了,月光太亮,酒意上头,错把树影看成了人影,
可爹娘在桌上坐着,再怎么喝多,也不至于喝到人影不分、出现幻觉、记忆错乱的地步。
更何况没有错乱,那晚发生一切都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晚上依旧睡不着,柳叙声就坐在桂花树下的躺椅上,百无聊赖地拨弄腰间那块玉佩。
玉佩是羊脂白玉,雕的是如意云纹,已经被握得温热,他用拇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玉面上的纹路,想着那人的脸,总觉得月光太亮不是什么好事,把什么都照得太清楚,害他想忘都忘不掉。
这时,门轴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柳叙声忍不住蹙起了眉。
自柳宏济把这处院子辟给他,他就跟家里下人三令五申,入夜之后,没有他的允许不可推门而入,更不能随意打扰,谁都没有例外,连柳宏济和齐怡月,也只能先敲门再进。
这么晚了,会是谁这么不守规矩跑过来推他的门?而且听这声音,也不像有急事。
会不会是……
他不敢再往下想,心却不受控制地怦怦乱跳起来。
院门开了。
柳叙声猛地站起来,手里紧紧握着腰间玉佩,脸色深沉地朝门口望去。
钟乐迟推开门,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他沉默地站在门口,低垂着头,神情有些恍惚。
柳叙声等不及,直接走了过去,在距他一步远的位置停下。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瞬间涌上来一堆话——
你去哪了,你怎么又来了,你到底是谁,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这些话在喉咙口挤成一团,哪句都不肯先出来。
他怕像上次那样,一句话没说完就把人吓跑了。
于是他硬生生把所有的急切都压了回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淡、安全、没有攻击性。
“你……”
饶是如此,最后钟乐迟依旧哭得十分伤心。
他毫无形象地嚎啕大哭,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伏在他怀里,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柳叙声被他哭得手足无措,笨手笨脚地拿袖子给他擦眼泪,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别哭了”“我错了”“我不问了行吧”“你别哭了”。
怎么都哄不住。
柳叙声最后也有点恼,倒不是说生气,而是一种被无力感逼出来的烦躁。
好赖话都让你说尽了,你问什么我答什么,你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你还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柳叙声不忿地想,从小到大都是别人哄着我,什么时候这么低声下气地哄过别人,哄了半天还不领情,本少爷不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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