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贝贝是什么?”
“就是从小抱着睡觉的东西。”
柳叙声低头看看纸上那个五官歪斜、四肢粗细不一的丑东西,心情顿时变得十分复杂。
他盯着那只所谓的“小熊”,越看越觉得面目可憎,甚至丑陋。
想到这东西被钟乐迟从小抱到大,他心里就冒出一股火气。
钟乐迟有这样一个从小陪伴的东西,一直带到长大,一直珍惜到现在,而这个东西不是他。
他产生了一个很幼稚、很不讲理的念头:如果钟乐迟最喜欢的是那只小熊,那他呢?他在钟乐迟心里排第几?
“怎么了?”钟乐迟见他盯着纸上的小熊不说话,表情还有点不爽,忍不住凑过来看,“我画得真有那么丑吗?”
“丑。”
“你——”
“小熊很丑,”柳叙声面不改色道,“你抱着它睡觉的时候不会做噩梦吗?”
“……”钟乐迟被他气笑了,把纸卷起来往他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你管我,又不是给你抱的。”
柳叙声心里那股不爽的劲儿更浓了,他伸手把纸筒从钟乐迟手里抽走,展开看了一眼,又卷好,放进书案旁边的抽屉里。
“欸,你干嘛收起来?”
“既然画得这么好,那就留着给我临摹。”柳叙声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钟乐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随口换了话题:“你家最近怎样?”
柳叙声回过神,往椅背上一靠:“大哥最近被爹骂了,官场上出了点岔子。二哥倒是春风得意,有了喜欢的姑娘,成天不着家。”
“那你呢?”钟乐迟问道。
“我什么?”
“你家三个兄弟,大哥成家立业,二哥追求心上人,”钟乐迟看似随意地说,“你有喜欢的人吗?”
柳叙声毫不犹豫道:“有啊。”
钟乐迟心里那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胸口某处微微一沉。
他垂下眼睛,把茶杯捧起来转了一圈,声音尽量放得轻松:“哦?是哪家姑娘?”
柳叙声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第85章 幽梦觉
钟乐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目光,低头喝茶。
茶已经凉了,涩味很重,他喝了一口就皱起眉。
“凉了,别喝了。”柳叙声伸手想拿他的杯子。
钟乐迟不动声色地躲开他的手,头一仰,一整杯凉茶全都灌下去,然后将茶盏往桌上一放,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空濛,雪花迎着团团灯光飘飘洒洒,欲说还休。他忽然觉得胸口疼得厉害,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心脏,慢慢地、不断地收紧。
他把手按在窗棂上,指甲深深掐进食指指腹,努力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
“有是好事。”
柳叙声在身后安静地等着他说完。
“喜欢一个人,就要告诉他,对得起自己的心,”钟乐迟强撑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语气,说道,“别瞻前顾后的,也别想太多,人这一辈子何其短暂,不抓紧的话,可能就来不及了。”
他顿了顿,笑了一声,“别留遗憾,柳叙声。”
话音未落,烛光映在他脸上,眼底的水光一闪而过。
柳叙声站在他身后,伸出手,似乎是想搭上他肩膀,犹豫了一瞬,还是收了回来。
“你说得对。”柳叙声道。
钟乐迟没有回头。
“我是应该告诉他。”柳叙声的声音很轻,目不转睛地盯着钟乐迟背对着他的后脑勺,微一低头,便能看见他头顶的发旋。
看得久了,也觉得和他本人一样生动可爱。
柳叙声口中干渴,忽然生出一种冲动——干脆就这样说出口算了。
当下氛围不算特别好,但也绝对不差。
雪夜、炉火,四周寂静安宁,正适合和心爱的人靠在一起说些亲密无间的小话。
就像他无数次幻想过的那样。
可不知为何,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心道:当下不是最好的时机。
钟乐迟一向归期不定,等下次见面,想必二人都会有更好的准备罢。
柳叙声吁出一口气,坦然道:“可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他开口,再等些时日,等到我们下次见面,一定向他表明心意。”
钟乐迟还是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眼眶里的东西就会忍不住掉下来。
“还等什么?明天雪一停就去,”他努力用一种轻松调侃的语气道,“你去找她了,不就是下一次见面了?”
柳叙声含笑道:“那也得看人家愿不愿意见我啊。”
钟乐迟:“你都不去,怎么知道人家愿不愿意。”
柳叙声“唔”了一声,驴头不对马嘴道:“你明天愿意来找我吗?”
不知为何,钟乐迟听了这话竟然有些薄怒。
鬼差的话催命铃似地在耳边回荡,柳叙声还一脸无谓地火上浇油。
这把无名火烧得他气血上涌,两颊滚烫,不得以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冷风裹着雪沫灌进来,刺得他眼眶生疼,脸上的温度一点点降下去,钟乐迟用力眨了眨眼,把那些满到快要溢出眼眶的东西逼了回去。
钟乐迟还是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眼眶里的东西就会忍不住掉下来。
既然明天要跟心上人表白,还问我来不来做什么?我来了又有什么用,看你高高兴兴地出门,然后兴高采烈地回来告诉我你成了?
再欺负人也不能这么过分啊,柳叙声。
“来,”钟乐迟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颤声道,“等雪停了,我就来给你拜年。”
身后一阵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柳叙声扳着他的肩膀让他转过身来看着自己。
钟乐迟的表情颇为严肃,眉心微蹙,咬着嘴唇自下而上地看向他。
柳叙声没来由地心中一恸,以为是自己哪句话说错了惹他不高兴,忙道:“怎么了?我说错话了?你要是不愿意可以再等等,我不着急。”
“……”你究竟是不是真心喜欢人家?
柳叙声看着还想再说些什么,钟乐迟打断他的话,没让他再说下去。
柳叙声没说错什么,他什么都没说错,错的是自己。
明知结局却偏要来,来了又不肯走,走了又要回头,自以为能把握住分寸,到头来不过是自欺欺人。
这是崇和二十八年第一场雪,也是江南百年难得一遇的大雪。
一连数日未停,窗外的雪已经积了半尺厚,院中那丛翠竹都被压弯了腰,偶尔有一团雪从枝头滑落,簌地砸在地上,腾起一小片雪雾。
夜色浓稠,雪光映得院子泛起一层幽幽的白光,除了雪落的声音,什么动静都没有。
钟乐迟仍然在柳叙声的小院里徘徊,但这次,却没有人能看见他。
意识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身体里抽离出去,轻飘飘地浮了起来,他感觉不到冷风,也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
四周的景物开始融化,书案、暖炉、烛火、雕花窗棂,一墙之隔内鲜活的柳叙声,通通变成一幅浸了水的画,颜色和线条一层一层地洇开,最终混成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白。
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天空,前后左右都是灰蒙蒙的雾,沉甸甸地压在四周。
整个世界只有他和面前那个穿黑袍的人。
“钟先生,”鬼差的声音平淡无波,例行公事地念道,“按道理来说,这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应该做个自我介绍,寒暄一番。但显然,您并不想听这个。”
“你知道就好。”
钟乐迟扯了扯嘴角,露出个讥讽的笑容,在见到鬼差的一瞬间,他就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发生了变化。
他的手变成了半透明,隐约能看到手掌后面那片青灰色的雾霭,伸手去碰自己的脸,指尖竟然穿过脸颊,什么也摸不到。
他似乎变成了一缕游魂,游离在生与死的边界,能看见包括柳叙声在内的所有人,独独没有人能看见他。
鬼差抬手一挥,他就站在了柳叙声咫尺之遥的距离,一伸手就能摸到他的脸。
可柳叙声的目光穿过他,落在院子里那棵覆满雪树上,又收回来,落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对着那杯没了热气的茶发了好一会儿呆。
钟乐迟下意识就想叫他的名字。
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的声音和他的身体一样,融进了这片无边无际的灰雾里,谁也听不见。
钟乐迟颤抖着身体闭上眼,咬牙切齿道:“你千方百计地避开柳叙声,把我一个人拉到这鬼地方,到底想干什么?”
“助你们圆满,让你见柳叙声此生最后一面,”鬼差站在他身后,依旧是那副无悲无喜的调子,偏偏在“最后一面”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一定要让他听清楚似的,“开心点,就当做了一场梦,醒了一切就都结束了。”
钟乐迟没有说话,他现在大概能明白,柳叙声为什么对他们这些鬼差没有好脸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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