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里是高中时期的陆执煜,穿着校服,阳光从侧后方打过来,把他半边脸镀成浅金色,发梢也被照得有些透亮。他微微垂着眼,睫毛在颊侧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带着应付流程般的浅淡弧度。
那时候,温澈的家庭完整,陆执煜也尚未被责任拘束。那时候,他们相信自己的未来有无限可能,世界都在考卷下被书写。
那是一段闪闪发光的漫长岁月,而当时的温澈,从未意识到这一点。
温澈轻声道:“这张照片很好。”
他把小刀放进了裤袋里,把陆执煜的照片放进了自己的衣服内袋,贴在了心脏位置,随后像是彻底心满意足一般,转身上了楼。
议会大选当日。
温澈坐在车上,看着车窗外,目光平静。
窗外,是沧京的海岸CBD林立的写字楼,都是请著名建筑师来设计的。低气压笼罩着沧京,云层灰沉而又厚重。那是暴雨来临前的征兆。车窗中倒映着远处巨大LED屏幕投射出的、破碎的霓虹色。
穿着定制西装的男男女女络绎不绝。很多人戴着昂贵的手表,提着公文包打着电话,各种肤色、种族、语言全部交融在一起。
车子正好行到了陆曜大厦之下。温澈抬头向上看。雾气比较浓郁,他只能看到低层的那一部分建筑,更高的就被雾气遮蔽了。
这个视角仰视陆曜大厦,比其他视角都要令人震撼。摩天大楼之下,人被无限衬托得渺小。雾气之上,是普通人永远看不到的顶端。
沧京开始下暴雨了,雨点砸在车窗上噼噼啪啪地响,模糊了窗外的霓虹。
温澈低下头,点开了手机的通话记录。
昨天与陆执煜的通话记录上方,是一个陌生号码,拨入时间是昨天晚上七点。
那是裴静渊的号码。
在与裴静渊的这场通话里,温澈确认了一些事实——三年前,温言修出卖了陆执煜行程。温言修害怕受到陆家的清算,因此来寻求裴静渊的帮助,所以他们才会达成合作。
同时,温澈也知道了一些新的真相——陆执煜有很强大的情报网和反侦察手段,因此裴静渊无法掌握陆执煜现在是哪个安抚omega、是否有换掉安抚omega。但如果是裴静渊亲自送过去的,那么情况便不同了。
并且,裴静渊精挑细选的omega,都是在他手中有致命把柄的。
而最终,温澈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选中了。裴静渊也从始至终知道温澈的把柄是什么,只是需要在最合适的时机引爆。
“当年陆执煜的绑架案,其他人的下场可以用四个字概括,那就是生不如死。”裴静渊的声音在温澈耳边响起,“你大可以不来,但你猜猜,要是现在陆执煜知道了当年的事,知道了你是被我和你父亲安插进来的事,他会怎么对你?就算陆执煜会放过你,他的父亲呢——要知道,陆允昭可是对亲生兄弟都下得去手的人呐,更何况是你一个安抚omega。”
最新的一条短信是一个地址。
今天早上,陆允昭果不其然地撤离了方衡,以及陆执煜安排在别墅里的所有保镖与眼线。只剩下了一些宁愿违背陆家现任掌权人的命令、也要忠于陆执煜的贴身保镖。
也许是别墅实在太大了,也许是因为保镖专注在外部可能遇到的威胁上,压根就没有意料到温澈会主动逃跑——总之,温澈最终得以成功摸黑换上雨衣,戴上口罩,避开了正门监控的覆盖角度,翻出了别墅侧翼平日供园丁进出的小铁门,顺着泥泞的道路下山。
温澈关掉了手机,转头看向坐在自己身侧的、裴家派来的保镖。保镖正看着远处的LED牌,议会大选的实时进程正在LED大屏幕上滚动更新。
“今日财经快讯——裴氏莱茵集团旗下三家上市子公司于今日上午开盘后股价连续跌停......”
“......廉政调查委员会今日证实,已就数名现任议员与裴氏莱茵集团之间的利益输送展开独立调查,相关议员已主动申请回避本次大选监票职务.......”
“........逾三十名前莱茵集团合作企业股东联合发声,指控莱茵集团通过虚假并购协议强制低价收购股权,相关法律诉讼已同步向法院提交立案申请........”
“……新通过法案明确,凡经廉政调查委员会认定存在向议会输送不正当利益情形的金融控股集团,其相关关联企业股权须于九十天内完成合规处置……该法案条款与莱茵集团近期情况高度吻合……”
这些事情全部发生在同一天,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下了开关。
保镖的脸上一片死气沉沉。温澈知道,陆执煜要赢了。法案已经顺利通过,这个法案就是为裴家量身定做的。裴家将在沧京失去一切。
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将如此大的一个家族连根拔起。财富有的时候太过于虚无缥缈,而权力才是真正的基石。
所以裴静渊才会这么急着要温澈去见他——因为大厦将倾,裴静渊想把温澈作为针对陆执煜的最后筹码。
约莫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一架已启动引擎的私人飞机前。很显然,在裴家势力彻底被粉碎前,裴静渊打算赶紧利用现在尚还拥有的资源离开A联邦,以保全自身。
机身被雨水冲刷得锃亮,舷窗透出的暖光在雨中晕开。裴静渊的保镖撑着伞立在登机口两侧。
温澈下了车。保镖上前,将温澈的外套、裤管、鞋底仔细检查殆尽,拿走了温澈的手机,确保他没有携带任何管制刀具与危险物品,不会产生任何威胁,才放行。
温言修被派出来迎接温澈。他看着温澈被搜完身走到他身边,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忍不住低声说道:“你怎么这么糊涂啊。陆家要赢了,你待陆家那少爷......”
“妈妈死了。”温澈咬牙切齿轻声道,“被你的懦弱害死了。”
雨落在两人之间,在地面上溅起细碎的白沫。温言修喉结动了动道:“所以我才不想看你重蹈覆辙……”
温言修没有再说下去,温澈也没有再看他,径直从他身侧走过,登上舷梯。
飞机内部装潢考究,裴静渊姿态闲适地翻着一份文件,见温澈进来,抬眼笑了笑,倒像是许久未见的老友:“温同学,一路上还顺利吧?我特意让人备了果茶,你尝尝。”
他抬手示意了一下后侧的空位,语气熨帖得体:“坐吧,别站着,这一路还长。等飞机起飞平稳后我们再聊正事。”
引擎的轰鸣声持续了一阵,机身微微倾斜着往上爬升。温澈盯着窗外,沧京繁华的建筑在自己的视野里越来越小,随后被云层遮蔽,彻底消失不见。他长久地看着沧京远去的方向没有动弹。
裴静渊的态度看上去很友好,但实际上,温澈的对面坐着一个保镖,时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耳膜里传来细密的胀痛,温澈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含着浓郁的血腥味。
第52章 赐予我永恒的死亡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机身的震动渐渐平息了下来。裴静渊放下手里的文件,视线落在温澈身上,唇角的笑意还挂着,却比方才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
坐在角落的两名保镖几乎是同一时间站直了身体,其中一人不动声色地从西装内袋取出了一把枪,放在了裴静渊面前的桌上。
温澈听到温言修的呼吸声在旁边一下变得急促起来。
裴静渊慢条斯理拿起枪,保镖起身解开了温澈的安全带,把温澈从座位上拉了起来。
“时间差不多了。现在外头的人就算有神仙般的功夫,也难以救你。”裴静渊比划了一下手中的枪道,抵在温澈的后腰上,“来吧,走到屏幕前,按照我的要求说话。”
温澈装作很害怕的样子和裴静渊一同来到屏幕前,他抬头,更前方的提字器上,赫然罗列着一些对陆家未来继承人的污蔑。
“你有两种选择。第一,按照我的要求说话,以陆执煜安抚omega的身份出镜,那么你还有一条生路。第二,你可以不说。但是等飞机抵达目的地,我要陆执煜亲自来救你。他晚来一个小时,你的身上就会少块肉。那里恰巧是陆家势力相对较弱的地方。”
温澈知道,这些污蔑,在这个时间节点播出去,就算最后依旧会被澄清,但大概率会拖累陆执煜清算裴家的进度,使得裴静渊有更多喘息机会。到那个时候时候,又不知道会出现哪些意外。
“你为什么这么恨陆执煜,甚至要派人在他生日当天去杀他?”温澈道,这是他上飞机来首次开口说话。
在说话的时候,温澈的嘴似乎微微抽搐了一下。
“因为他的父亲杀了我的亲生父亲。”裴静渊笑道,“我生父死在一艘游艇上,肺里装满了干邑白兰地。”
“那和他也没有关系。”温澈道。
“父债子偿,就像你一样,不是么。”裴静渊道,“做选择吧。”
温澈没有理会裴静渊的威胁,轻声道:“杀死我母亲的人,是你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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