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溯漠然瞥了一眼远处。
青山歧懒洋洋双手抱臂靠在镇妖司的石柱上,似笑非笑望着下方举止亲密的两人,扬声道:“蔺掌令和燕掌令真是师兄弟情深,羡煞旁人啊。”
蔺酌玉回头:“你闭嘴。”
青山歧狭长的狐狸眼带着笑意,伸出修长的食指在唇上一点,示意好吧我听你的。
燕溯一想起此人识海里全是蔺酌玉,就怨恨得恨不得他立刻死:“你要带他去哪里?”
“总不能还在牢狱里。”蔺酌玉道,“他点名要去苍昼神医那里,否则绝不开口。”
燕溯冷笑了声:“难道要一直对他有求必应吗?”
“我和他说好了,只答应三件事。”蔺酌玉伸出右手的食指轻轻一晃,“去苍昼那便是第一件事。”
燕溯:“若他……”
蔺酌玉:“嗯?”
燕溯见蔺酌玉对那妖人的龌龊心思一无所知,额间青筋轻轻跳了跳:“无碍,我陪你。”
蔺酌玉又伸出左手食指,两只手微微一撞,左手握拳,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冒出来:“这第二件事,就是让你别在他眼前晃,要不然他脑子不好,会被你吓忘掉青山族在何地。”
燕溯:“…………”
蔺酌玉见他的神情,就知道燕溯心中不悦,他眼眸一弯:“别担心啦,他对我做不了什么。”
燕溯满脸厌恶,抬手一招将一张金符召出来,没入蔺酌玉眉心。
蔺酌玉诧异:“你清心道不都碎了吗,怎么金符还能结出来?”
燕溯垂眸:“这里是我的剑意。”
蔺酌玉点点头:“好,那你忙碌去吧,若是问出结果,我第一时间寻你。”
燕溯冷淡道:“晚上我来找你。”
“好哦。”
燕溯看了青山歧一眼,拂袖而去。
蔺酌玉注视着燕溯离去,转身朝青山歧打了个响指,示意他过来。
青山歧脖颈处浮现一抹猩红符纹,瞧着宛如一道项圈,他也不觉得耻辱,溜达着走过来,微微俯身。
他身形高大,比蔺酌玉高出半头来,明明是低下头的谦卑姿态,却抬着眸直勾勾盯着蔺酌玉,带着掩饰不住的侵略感。
“蔺无忧。”青山歧似笑非笑,“你将我当狗唤吗?”
蔺酌玉看也不看他:“狐狸不也像狗吗?我有位师兄曾养过狐狸,训它和训狗似的。”
青山歧也不生气,反而阴恻恻盯着他:“汪。”
蔺酌玉:“……”
蔺酌玉终于见识到了妖族的不要脸,他怕骂一句都能将这人骂爽到,只好不和他一般见识,转身道:“随我来。”
青山歧唇角一勾:“是,主人。”
蔺酌玉就当没听到,抬步就走。
苍昼已知晓死狐狸要来苍府住下,本想直接拒绝但又担心青山歧记仇报复,只能捏着鼻子答应了。
青山歧四肢和脖颈都有猩红麒麟纹缠着,生死皆在蔺酌玉的腕间缠着,他似乎甘之如饴,溜达着跟在蔺酌玉身后走进苍府。
他一路上都在和蔺酌玉搭话,现在还不停:“……只是一件衣袍罢了,蔺掌令为何如此吝啬?”
蔺酌玉被他问烦了,直接转身似笑非笑看他:“你要我做的第三件事,就是为你找件袍子吗?”
青山歧眼眸一弯:“我是疯子,不是傻子。”
蔺酌玉道:“那就闭嘴。”
青山歧哈哈大笑。
披着“路歧”那身乖巧的皮,蔺酌玉和他总是温柔且疏离的,就像是一团雾般不可捉摸。
可现在蔺酌玉像是一堆扎手的刺,虽然碰着会疼,起码能被触摸到了。
苍昼远远听到青山歧的笑声,腿肚子就软,但还是小跑上前来迎接。
“蔺掌令。”
蔺酌玉道:“给苍神医添麻烦了。”
苍昼赶忙摇头:“无碍无碍。”
蔺酌玉笑道:“得麻烦您给他寻件衣袍。”
苍昼正要点头,青山歧不高兴道:“我只要你的。”
蔺酌玉冷冷道:“你不穿,就光着。”
青山歧笑了一声,竟然真的伸手解开满是血污的衣带:“好啊,反正我是兽,兽本就是不必穿衣袍的。”
嗒。
湿漉漉的外袍直接落在地上,衣襟处的宝石扣和地面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蔺酌玉:“……”
苍昼是妖,倒不觉得人族的身体有什么好避讳的,唯独蔺酌玉有羞耻心,见青山歧真的脱下带血的里衣露出魁伟的赤.裸身躯,头疼地转过身:“等着。”
青山歧得寸进尺:“还要袖子口绣桃花。”
蔺酌玉心说我绣你脸上。
半个时辰后,青山歧沐浴一番,将身上的血污清洗掉,终于穿上蔺酌玉买来的衣袍。
他揪着袖口盯了半晌,脸色臭得要命。
袖口倒是绣了桃花,精致繁琐,根本是成衣店所制。
蔺酌玉分明知道他想要什么桃花,却故意敷衍他。
青山歧一向固执,沉着脸走出后院,要找蔺酌玉算账。
只是刚走过长廊,微微抬眸就见夕阳西下,蔺酌玉漫不经心坐在树荫中,垂着眸翻看着镇妖司的卷宗,乌黑的发被夕阳照得橙红,漂亮得令人侧目。
青山歧一时忘了要说什么。
还是蔺酌玉听到动静抬起眸看了他一眼,朝他一招手。
青山歧走到他面前:“什么?”
蔺酌玉:“这话该我问你才是,前两件事都依你的意愿做了,第三件事到底是什么?”
青山歧见他避之不及的样子,忍不住道:“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蔺酌玉托着腮懒懒看他:“我父母兄长皆被青山族所杀,你觉得我会想和姓青山的相谈甚欢吗?”
青山歧单膝跪在他身边,仰着头直直望他:“可你说过,我不一样。”
蔺酌玉:“我何时说过?”
“灵枢山,花朝祭,那人为你画狐仙绘时。”青山歧道,“当时你戴着芍药绢花,还说若是有不吃人的妖,你就对它以身相许。”
蔺酌玉:“?”
蔺酌玉全然不记得自己当时说过这话:“但你终归姓青山。”
青山歧并不觉得一个姓氏能代表什么:“我可以姓路,姓蔺,姓百家姓。”
蔺酌玉知晓不能以人族的规则来约束青山歧,垂着眼和他对视:“姓可以变,血脉不可以。”
青山歧不懂这些,歪着头大剌剌凝视蔺酌玉,突然道:“你如今对我和颜悦色,只是想从我这里得知青山族所在吗?”
蔺酌玉淡淡道:“自然,不然你以为?”
“我以为我以元丹救你,你会顾念这份情。”
“救我的是路歧。”
“我就是路歧。”青山歧嫉恨死了,却只能不得已承认,“我虽有所隐瞒,可救你之心不掺虚假。”
见蔺酌玉不说话,青山歧往前倾身,轻轻喊他:“哥哥。”
蔺酌玉神色复杂望着他。
他一时不知要如何对待青山歧,杀又杀不得,对“路歧”的心疼在面对这张鬼气森森的脸也无处安放,心中更为迷茫。
蔺酌玉分辨不出此人到底是连番救他的阿弟路歧,还是阴森诡谲的青山狐妖。
“你的真心到底有多少,我分不清。”
日落西沉,蔺酌玉站起身:“你在此处养伤吧,若是想好第三件事是什么,便让苍神医寻我。”
青山歧:“你不许……”
蔺酌玉并起两指朝他一点,腕间的麒麟纹缠绕着:“你只说要我相陪,并未说时刻不离,明日一早我会过来。”
“哥……”青山歧脖颈的麒麟纹陡然一勒,逼得他身形一个踉跄跪在地上。
再次冷汗淋漓地抬起头,蔺酌玉早已离开。
***
蔺酌玉心事重重,刚走出苍府就见燕溯在门口等着。
“你怎么来了?”
燕溯根本就没走过,神识敏锐听着两人的对话,神色难辨:“嗯,来接你。”
蔺酌玉笑了起来:“我是三岁孩子吗?”
“差不多了。”燕溯上前握住蔺酌玉的手腕,缓步往两人的住处走,“师尊方才传讯过来,让我好好照料你。”
蔺酌玉心虚地咳了声:“师尊没骂你吧?”
毕竟和青山族接触,还是被“要挟”着,师尊定然不会让他受这种委屈,想必传信时应该是勃然大怒的。
燕溯没多说:“还好——那青山妖诡计多端,若第三件事极其无礼,你驳了便是,我带你回浮玉山。”
蔺酌玉被牵着手往前走,闻言心口微暖,笑吟吟地上前挨着他:“师兄为了我,难道连掌令都不想当啦?”
燕溯道:“十五年前,我无能为力。此番若还有人敢逼你……”
蔺酌玉听出来燕溯未尽的话,心口轻轻跳了跳,有些茫然地望着他。
这些年他从不提此事,哪怕见着对他见死不救的李不嵬也能甜丝丝地喊师叔,旁人还当他烧糊涂,忘却了那段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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