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里的意思少帝都明白,但自祝玉楼口中说出就怪怪的。少帝说不上来哪里怪,便只点了点头:“我晓得。”
日薄西山。
李公公第三次来催了。少帝终是依依不舍地松开了祝玉楼的手。
“母后,儿臣会再来看您的。”
祝玉楼轻抚了抚少帝的脸颊:“母后也会想念六郎的。”
少帝离开了。
春风瑟瑟。立在佛堂前,眺望着渐行渐远的步撵,祝玉楼捻着帕子的指尖不自觉颤了颤。
晏还明……
怎么偏偏就你这般好运,遇刺未伤分毫……呵。
这是祝玉楼“醉心佛法”的第十年。
十年好光景,却唯有青灯古佛相伴,祝玉楼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坚持下来的。可是她总要为了她的皇儿打算,为了她自己打算。
曾经的她,只是一个除了貌美与宠爱一无是处,连母家都不算强盛的妃嫔。在她的皇儿登基前,自己这样孱弱的母亲凭着这个名头,规避了很多明枪暗箭。而随着她寻找的盟友逐步攀上高位,她的皇儿的位置也愈发稳固,甚至被送进了先帝的眼中。
祝玉楼曾无数次庆幸自己选择了晏还明。
酷吏,代表着晏还明只能做一任皇帝的刀,在新帝登基时,他注定成为新帝的功绩,成为新帝的垫脚石,以死去证明先帝的勤政爱民亲臣之心。因此祝玉楼从不忧心晏还明得到的权利太多,会反噬她的皇儿。
毕竟他的权利越多,她的皇儿未来的功绩就越瞩目。
祝玉楼期待着晏还明的死亡。
祝玉楼曾无数次期待着晏还明的死亡。
可人并不是木偶,晏还明也没有按部就班的走上她理想的结局。
晏还明的确被先帝落狱。但是他没有死,他从牢狱中走了出来,甚至得到了更上一层楼的权利,将她的皇儿当做傀儡帝摆弄。
“……”
凭什么。
回到佛堂,望着高高在上的菩萨,祝玉楼又道了句“阿弥陀佛”。
曾经的祝玉楼并不信神佛。
毕竟所谓神仙,不过是一尊泥塑的像,连左右自己命运的资格都没有。只要她想,她就可以将那些高高在上的神砸成一堆碎片。
但对于现在的祝玉楼而言,神佛却是她最大的依仗。
“阿弥陀佛……”
求菩萨保佑我儿,平安康健,诸事顺遂。
第20章 班师
金吾狱中的刺客仍在审问,关于郭家的搜查却几近停滞。
——太干净了。
郭家,太干净了。
这是异常的干净,也是郭家绝不会有的干净,更与郭世杰的口供对不上分毫。
晏还明自然不会信这份干净。
但他也没有加派人手,继续做无用功,去挖郭家的污秽。郭家既然能伪装的这般干净,就代表他们早已处理好了一切。纵使金吾卫可以强拿郭家的人入狱,也只会给他平添麻烦,给百官平添恐慌。
晏还明从不是疯子。
他清楚什么是当下的最优选,更清楚借权柄肆意妄为的下场——史书中有太多结局惨淡的权臣。晏还明并不想成为其中之一,所以绝大多数时,他都会选择师出有名。
“郭家……”
思绪百转千回,指尖轻轻叩击着桌案。晏还明低垂眉眼,注视着桌上文书,缓缓勾起一抹笑。
这世上没有真正干净的地方,更遑论是豪强大族。强行粉饰太平,只会让人笃定他们居心叵测。
既然没有证据,也不便创造证据,不如就让他们自露马脚。
“唤许止与崔故来。”
……
安南距顺天府近万里。
万里行军路,李韫与其手下将士走了一月余。但比起五年征战时,这短短一月的路,倒也算不得什么。
班师回朝,论功行赏。
关于如何奖赏,朝中早已讨论出了结果。因而,在少帝检阅过士兵后,他们便都得到了该有的殊荣。
“好小子!”
比起在京的其他将领,李韫很年轻,算是他们看着长大的。
站定在李韫身旁的陆毋重重拍着他的肩,将他拍的几度踉跄。安南的气候湿热,太阳也大,被晒成黑炭的李韫羞赧的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安南你都能打下来,不错啊!”
五年胜少败多听上去丢人,但那必竟是安南,令众多北方将领头疼的安南。而李韫出身辽东,本就不适应南方的气候,何况安南地势险峻,多毒虫瘴气,更是麻烦。
“也没有……”顶着黑里透红的脸,李韫挠了挠头:“陆叔客气了。要是没有朝廷支持,我哪能战胜而归。”
“害!”陆毋又大手一挥:“朝廷再怎么支持,将领不行也是无用功。还是我们文照厉害,真是像你爹,好样的!”
李韫字文照,但行军多年,当下只有亲近的人会唤他的字。此时被陆毋这样一夸,他笑得更羞涩了,脸上的红晕也愈发浓郁,像是熟过了的果子。
“多谢陆叔……陆叔真是过誉了。”
陆毋放声大笑,而黑黑瘦瘦的李韫被陆毋大力揽着拍着,看上去颇为可怜。闻嵩宜终是看不下去:“行了行了,别拍了,要把人拍死了。”
将李韫自陆毋的大掌下拯救出来,闻嵩宜叹了口气:“你陆叔就这个性子……这么多年一点变化都没有。文照,你没事吧。”
李韫摇摇头。闻嵩宜拍拍他的肩:“真是黑了,瘦了,也结实了。这些年吃了不少苦吧。”
李韫又是摇摇头,说:“能平复安南,吃再多的苦都值得。”
这话一出,闻嵩宜更不忍心说让他去后勤的事了。翻来覆去的想了想,闻嵩宜还是先越过此事,日后再议。他先道:“不过,文照能在安南打这么久,也多亏了晏首辅。”
李韫一愣:“晏首辅?”
闻嵩宜颔首道:“没错。五年战事损耗颇多,还是晏首辅嘱托我,要倾全力支持你在安南的战事。无论百官说什么,都要做你坚实的后盾。若没有晏首辅,此战恐难胜矣!”
李韫恍然大悟,正色道:“的确该谢过晏首辅。”
平叛五年却胜少败多,幸在最后一场大战大胜才得以平复,李韫自己也清楚自己的战绩并不好看。他本以为是朝中武将在全力支持他,才让他免受了朝廷的压力与斥责。谁知,原来是晏首辅。
无亲无故,却愿信他。
他的确该去拜谢。
……
七日后。
班师回朝的将领有足足一月休整的时间。见过少帝后,李韫先上门拜见了他父亲的那些故友,才终于得出时间去见晏还明。
站定于晏府门前,望着那高高的牌匾,李韫面不改色,心却有些急促。
与陆禹相似,李韫生在辽东,长在边疆。他与晏还明并不相识,甚至从未见过。但归京的这短短几日,他已经自那些叔父伯父口中听满了晏还明的传言。
心狠手辣,口蜜腹剑,阴狠狡诈,乱臣贼子。
“……”
闻嵩宜的话让李韫先入为主,他自然没有尽信传言。但能得到他叔父伯父们如出一辙的评价,这位晏首辅……想必也不会那么纯良。
“李将军,请。”
拜帖是三日前递上的。
李韫约的时间是今日今时。因此见他人来,候在门前的侍从当即迎上前去。
回过神来,李韫对着那侍从微一颔首,便迈入大门。
五月末,京城的春色早已浓郁。树木郁郁葱葱,投下大片阴影,庇护着青石板路上行走的人。
“李将军,请进。”
侍从的声音再度响起。一直闷头走路的李韫愣了一下,才抬起了眼。
晏府的会客厅很大,此时却仅有一男一女在会客厅内。那男子落座于圈椅之上,一袭白衣,姿容俊美,素雅端方,周身气度不似常人。几乎是在瞬间,李韫便确认了他的身份。
——晏首辅,晏还明。
的确如此。
“李将军?”
徐徐起身迎上前去,晏还明似赞叹开口:“今日一见,李将军当真是少年英才。”
“见过晏首辅。”
步入会客厅内,随行的李家侍从递上礼物。而李韫不卑不亢,抬手行了一礼。“晏首辅过誉了。”
虚虚拦住李韫的动作,晏还明微微一笑:“李将军平复安南,功绩斐然,我自没有过誉。还是先请坐吧,李将军。”
随晏还明落座后,李韫垂眸看过身侧桌案上的清茶。而似觉察他的目光,晏还明笑道:“听闻李将军喜茶,我便命人备了上好的普洱。李将军,不如尝尝?”
“晏首辅费心了。”
李韫的确喜茶。
边境冬日少蔬果,为了健康,李韫自小开始喝茶,也喜爱品茶。
端起茶盏,他轻抿了一口,当即眸子微亮,不禁赞道:“醇厚回甘,的确是好茶。”
晏还明也将茶盏递到唇边,温声道:“既然李将军喜欢。那我稍后命人拿一罐,给李将军带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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