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若真的成了废棋……倒也无妨。
晏还明本就不觉得自己能靠着薄迁,彻底除掉北狄。
何况曾经也不是没有先例。但既然是废棋,不再能为他所用,便只能抛弃。
晏还明希望薄迁不会落到这一步。
他喜欢聪明的孩子,也喜欢乖巧听话的孩子。他希望薄迁能一直聪明,也一直乖巧,一直听话下去。
他希望薄迁永远是他的好孩子。
……
“李公公,你觉得朕需要和先生说吗?”
同一时刻,宫中。
这是少帝第不知多少次问出这个问题。李公公暗自擦去额角的汗,斟酌道:“奴婢以为,首辅若知道了,定会上朝给陛下撑腰。”
少帝也觉得。
但正因这样觉得,他才不想告诉晏还明。
“可先生前些时日刚被逆贼下了巫蛊……若是太过劳心,巫蛊发作了怎么办?”
李公公这下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那……不告诉首辅?”他又斟酌着说:“不告诉首辅,陛下独自一人处理此事,处理好了,也算是给首辅的惊喜。”
少帝想了想,却又觉得不妥。
“若我不告诉先生,先生觉得我和他离心,又怎么办?”
少帝一点也不想和晏还明生分。
平心而论,少帝是真的厌恶庶务。让他写诗题字画画还好,批奏章就难了。况且他自己也心软,做不到帝王无情,更是和他父皇的性情南辕北辙。见惯了父皇生前不把人当人,甚至不把他也当人的岁月,少帝难免更排斥这些。
他怕自己也变成先帝的模样,无情无义。
而且权柄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东西。何况他已经是皇帝,已经是天下最尊贵的人了,先生也宠着他。
既如此,放权又有什么不好?何乐而不为。
李公公更没办法了。
“那陛下觉得……?”
少帝想了想,向后瘫倒在床上。
“还有两日才是早朝……再说罢。”
第28章 临字
但剑架在脖子上,再等也等不了几日。
少帝翻来覆去,梦里都是被迫立后纳妃。
梦中,他的母后浅笑吟吟,夸他是个好皇帝。而踏入寝殿,里面密密麻麻坐满了妃嫔。少帝循规蹈矩地掀开皇后的盖头,却发现整个后宫都主动转过了身,露出了格外相似——生着他母后耳目口鼻的脸。
少帝被吓醒了。
到了第二日的傍晚,少帝还是磨磨蹭蹭地给晏还明递去了信。
信中倒是没有讲述这场可怕的噩梦。少帝只是哭诉晏还明不在,谁都敢欺负他,谁都会欺负他。
“真是……”
似叹非叹。指尖缓缓划过信纸,晏还明抬眸看向安鹊。
“备朝服。”
明日,他就该去上朝了。
……
十日短假,原本还未结束。
因此,志得意满的裴见贺看到晏还明时,猛地一顿。精心打好的腹稿无声混乱,裴见贺的脚步也难免踌躇。
“裴兄?”
身旁人唤了他一声。
裴见贺猛地回神:“怎么了,礼遣。”
裴见贺的走神过分明显。汲恕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略微一顿:“裴兄方才可是在看晏首辅?”
心脏在胸腔内跳的沉重,裴见贺不自觉捏紧了笏板:“……嗯。”
说罢,看着若有所思的汲恕,裴见贺又解释道:“只是没想到晏首辅今日便来上朝。本以为要下次早朝,才能再见晏首辅。”
汲恕微微颔首:“但晏首辅一向勤勉,事事亲为。早些回来,倒也不意外。”
可这番话却令裴见贺颇为意外。他一顿,看向汲恕:“你不是……”你不是因为晏还明的行事作风,很厌恶他吗?
似乎意识到了裴见贺要说什么,汲恕格外平静:“自上次弹劾晏首辅却是误会后,我便摒弃偏见,去详尽了解了晏首辅。裴兄,晏首辅并没有传言中那么不堪。”
裴见贺:“……”
裴见贺并不想讨论晏还明的为人。
但他清楚汲恕认真与会刨根问底的性情,也不好说些什么,便只胡乱点头附和了几声,又远远望向那绛紫色身影。裴见贺忽然有些迟疑,迟疑自己该不该在今日继续进谏陛下立后纳妃,让陛下充实后宫。
……陛下显然是不想立后,甚至不想纳妃的。
而晏还明一定会站在陛下身边。
可正如太后所说,楚王年十四,已有子嗣。陛下膝下却空悬,这如何算是好事?
若无储君,国本不稳。
君不见汉武帝无子时,诸王是如何觊觎皇位,若陛下也长久无子,日后藩王难免心思浮动。他身为谏臣,如何能因恐惧就不再谏言。
定了定神,裴见贺稳住了呼吸,与汲恕一前一后来到了左掖门外,静候钟声。
卯时整,钟鸣响彻京城。
鼓三严罢,宫门大开。文武百官齐进,少帝已端坐高台。
“启奏!”
百官齐行礼后,各部就开始汇报事宜。而裴见贺依旧整理着腹稿,又是待早朝尾声时,才上前一步。
“陛下,臣闻汉顺烈皇后重贤崇俭,知人善任,臣以为,这足见贤后之益。臣不敢擅自揣度陛下心意,但为稳国本,臣以为,陛下应当早立贤后,以让天下万民安心。”
少帝:“……”
收紧五指,少帝却没有说出一句话,只求助似地看向晏还明。
而晏还明慢条斯理,上前一步:“裴御史这是何意?”
他看向裴见贺,轻轻发问:“难道裴御史是想说,陛下无识人之明,需贤后才得以分辨忠良?”
晏还明做了多年酷吏,最明白什么是欲加之罪。轻飘飘的一句话,裴见贺就被堵的哑口无言,他不敢置信地看向晏还明,晏还明却早已收回目光,举起笏板。
“裴御史,若陛下无知人之明,你我怎能站在朝堂之上?臣以为,陛下之贤明,无需贤后亦可让百姓皆知。”
少帝无声松了口气。
裴见贺一口气堵在喉头:“晏首辅,我如何是此意!”
晏还明这番话大义凛然,还给他扣了个不尊陛下的帽子!若是陛下想追究,他又如何能逃掉,怕是只能枉死。
晏还明似颇为不解:“那裴御史为何意?”
裴见贺死死掐着笏板:“古往今来,中宫空置绝非好事!”
晏还明故作恍然:“哦,原是如此啊。那裴御史,敢问是因陛下不够圣明,还是太后不够仁慈,亦或是朝臣皆一无是处,所以需早立贤后,才得以重贤臣?”
众臣皆垂首默不作声,而裴见贺咬牙:“我绝非此意!”
晏还明反问:“绝非此意,裴御史为何要如此讲述?裴御史,您是无耳无目,还是无心?陛下尚且是太子时便勤俭为民,纳谏如流,亲贤臣远小人。您如何能为了一个莫须有的贤后,就如此妄言。”
裴见贺被堵的哑口无言。
少帝的确节俭,也的确擅长纳谏。
先帝虽喜好奢靡。但少帝却遵从晏还明之意,四季常服不过八套,卧不过一塌,食不求五味。而他们这些在曾经饱受白眼的言官到了当今,也能算是个香饽饽,至少不会再如过去那般性命堪忧。
他以此为例,的确是失策。
幸好……
退后一步,裴见贺无声看向少帝。
当今心慈。
……
下朝后,晏还明奉命去见了少帝。
那些恼人的话语都被堵死回去,少帝满心欢喜,拉着晏还明的手,情深意切:“多谢先生。若没有先生仗义执言,朕怕是恼死都无处诉苦。”
晏还明笑了笑,道:“为陛下分忧,是臣之幸。”
但少帝却又有些担忧:“若下次早朝,有更多的人来奏此事……先生双拳如何能敌四手。”
轻抚了抚少帝脸颊,晏还明温声安抚:“陛下不必忧心。臣既然站在陛下身边,就会保护好陛下。陛下当下不想立后纳妃,就没有人能逼迫陛下,也没有人能左右陛下。”
“陛下,信臣。”
望着晏还明的眼,少帝轻抿双唇。
他紧紧握着晏还明的手,重重点了下头:“嗯!”
夏日的太阳总是升的很早。
少帝拉着晏还明一同用了早膳,又让太医仔细为晏还明看了身体,确认巫蛊无碍后才依依不舍地将晏还明放出了宫。
马车悠悠驶过城中。
暖夏的京城绿意盎然,垂柳绦绦迎风而动。搭着随侍的手下了马车,晏还明回到书房,却意外看到桌上拜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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