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眸,见崔故拉着少年的手,一副岁月静好其乐融融的模样,晏还明顿了顿,才笑道:“你倒是长进了不少。”
崔故打小就爱吃飞醋。
上至晏攸许止,下至飞禽走兽,小时候只要谁和晏还明亲近些,他就对谁没好脸色。而且他自小就爱演,许止憋一泡泪能憋到天荒地老,而崔故只要一拧大腿,就能泪眼汪汪地挂在晏还明身上,呜咽着告黑状。
不过这个毛病随着晏攸离去,崔故长大,显然已好了不少。
牵着少年,崔故也笑说:“我当然要为首辅分忧。”
安鹊无声看了眼崔故钳制的手,并未开口。
晏还明的善堂多数藏匿在市井中。
寻常善堂总是开得偏远些,但晏还明却更习惯将其放在自己眼皮下。并未乘马车,他们就这样在市井中缓步走着。穿过曲折的小巷,不一会,便来到了一个挂着空牌匾的院落。
正是善堂。
崔故摸出随身的钥匙,打开了大门。守门的老汉惊坐起,看到这一行人出现显然有些意外。他摸了摸钥匙,又多问了两句,可需将善堂的孩子们召来。
“不必。”看着要跟上来的老汉,崔故道:“也不必跟着我们,忙自己的事便是,我们只是来看看。”
对于善堂中的寻常人,崔故显然比晏还明要更熟悉些,亲近些。老汉搓了搓手,讷讷点了点头,便退回了小屋。
刘管事并未提及少年的名姓。
晏还明本以为他没有名姓。谁知,来到厅堂,将要记录姓名、崔故问他可有喜欢的、觉得好看的字时,少年却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名、有。”
少年不会说话,但却意外识些简单的字。他点了点崔故递过来的纸张,以其上的小字拼凑成说不出口的话语。
“我,叫阿峦。”
……
海兰尔。
草原的夜来得并不早。可将将夕阳西下时,王庭便响起了震天地的鼓声。
或许是寻回了久别的儿子,实在高兴,红狄王开始夜夜笙歌,宴请群臣。薄迁厌烦这些,他厌烦红狄王,厌烦装模作样的兄弟姐妹,厌烦聒噪的乐声歌舞,厌烦苦涩的酒液,厌烦推杯换盏间只让人觉得无趣的交谈应酬。
可他却不得不坐在这里。
薄迁是宴席的主角,红狄王也赐予了他正式的名字——隗恒。
“那个若字替我盼回了你,可当时父王心痛欲绝,好好的一个字,便也染了几分苦涩。隗若的名字不宜再用,父王为你赐名隗恒,也盼我儿如日升月恒。”
薄迁行礼应是,下首的诸王子却神色各异。
敷衍的隗若变做了隗恒,也再次向红狄王诸子宣告了红狄王对薄迁的重视。各怀鬼胎的目光投到薄迁身上,薄迁却旁若无人,回到位置上端坐着。
薄迁不喜欢隗恒这个名字,他也从不认为这是他的名字。
他是菩萨奴,是薄迁。但无论隗恒还是隗若,都不能算做他的名字。
而且无论是他,还是这些他并不喜欢、也从不认可的名字,亦或是这一场场令人深感厌恶的宴会,都不过红狄王是展现父慈子孝的工具罢了。
红狄王真的爱他吗?
薄迁从不觉得。
……
晚宴后。
薄迁和他的兄弟姐妹们都不相熟,诚然,他也不想和他们来往相处,更连一句话都未曾与之说过。哪怕回到海兰尔已有些时日,薄迁依旧独来独往,身边连个侍从都没有。
红狄王倒是想送人给他,但薄迁婉拒了。
在大魏十二年,薄迁早已经习惯事事亲力亲为。何况红狄王对王庭的掌控实在令人难以恭维。而王庭里的侍从,他也并不信任。
解律已曾说这样不好,说他该与他的父王亲近些,毕竟是父子;也说他与他的兄弟姐妹是血亲,总不能避着他们一辈子;而他贵为王子,身边更不能连个侍奉的人都没有,这样不体面。
但薄迁并未理会解律已,也并未改变自己的决定。
其一,薄迁不想日日时时都与红狄王演父慈子孝。其二,薄迁不觉得他的兄弟姐妹们有什么好,也不屑演兄友弟恭。其三,薄迁更不觉得自己的身份有什么尊贵,需要什么体面。
身为王子,就要维持王子的体面?
可他在大魏当牛做马的时候,早已将一切体面颜面抛之脑后。但那时怎么没有北狄人救他,那时怎么没有北狄人告诉他,他是王子,要体面要尊贵。他舍弃一切终于活下来了,被晏还明救了,北狄人反而对他指指点点,说他不体面?
多么好笑。
比起红狄王子这个于他而言没有半分意义的身份,薄迁还是更希望自己是晏还明的儿子。他还是更想成为晏还明的血亲,想要永远留在晏还明的身边……
呼吸似乎颤了颤,薄迁截断思绪,以余光瞄向身后远远坠着的影子。
何况,他的兄弟们对他的杀意,几乎不屑掩盖。
红狄王老了,身体也不中用,当下的王庭是大王子与二王子的舅舅共同辅政。在这种情形下,没有任何根基,没有任何底气,只有一条烂命不怕死的薄迁,还不想真的去试试自己的命究竟有多硬,他的兄弟们究竟要多少天才能弄死他。
如果他真的敢放人,那无论是谁派来的人到自己身边侍奉。想必第二天,自己这个七王子就可以被自杀遭意外,莫名其妙死的不明不白,成为冢中枯骨。
薄迁不想死。
他想活着,活着完成任务,活着回到大魏,活着回到晏还明的身边。
他也不能死。
他还什么都没做,他还什么都没得到,他怎么能去死。
他不能对不起晏还明,对不起晏还明对他的栽培。
草原上的月亮总是很亮,像诗里的玉盘。繁星点缀着夜空,薄迁踏着青草前行,向住处走去,却也吊着身后远远跟着的人。
那人的身形薄迁看不清,但左不过是他的兄弟或兄弟派来的人。对方似乎并没有现身的想法,甚至遮掩了脚步。而他不出言,不现身,薄迁也只当自己未发觉,继续向住处走着。
薄迁的住处很偏。
小小的院落不似寻常王子般华丽,却是他自己选的。这是与他母亲生前住处最相像的院子,红狄王不许他在他母亲曾经的住处里安身,他便住在这里。
平时,没有人会在薄迁的院落徘徊。他没有侍从,没有亲近的人,除了暂居王宫、因带回薄迁而被红狄王奉为座上宾的解律已偶尔会寻他,便再无旁人会和他来往,薄迁也乐得清闲。
可今日。
亏凸月高悬于天,冷冷月华洒满人间。几分不近人情的露水清清冷冷地挂在青草上,薄迁远远看到一个高挑的身影立在他的院前。
“……”
那人并未束红狄人常见的发式,而是高高束起了马尾。他身着一身夏季常服,肩上却披着一条狐尾,一只手臂垂在身侧,另一只却空落落的,似乎只有袖管。
——是隗雒。
薄迁的目光定格在那只空荡荡的袖管上。
隗雒,是红狄王的次子,母族则是红狄宰相世家,分外显赫。据说,他曾经颇得重视,几乎是王位板上钉钉的继承人。但很不幸,隗雒在领兵时被汉人将领砍断了手臂,成了残废,也因此与王位失之交臂。
辨认出来人的身份,薄迁略顿了顿,显然不想接触这莫名其妙不请自来的人。他脚下一转便要离去,却听不远处传来一声唤:“好久不见,七弟。”
隗雒走出晦暗,对着薄迁笑了笑。
“你走什么?可是要避着哥哥。”
第50章 大业
薄迁并不想和隗雒有任何来往。
首先,他与隗雒并不相熟,也没有任何相熟的必要。其次,隗雒的身份在红狄并不好谈及——当朝宰辅是他的舅舅,可偏偏辅政的又是大王子,隗雒自然被大王子视作眼中之钉,肉中之刺。
薄氏没有显赫的母族,薄迁也没有位高权重的舅舅,他所拥有的只是红狄王单薄的情谊。
隗雒曾是板上钉钉的继任之君,可偏偏被汉人废了臂膀。而薄迁,他是被送到大魏的质子,师从汉人,且自认回到红狄的意图不好明言。他的院里还藏着不少晏还明给他的东西,无论是汉人的典籍,还是汉人的兵书,都不好让隗雒看到。
“兄长。”薄迁微微垂首:“兄长寻我,可是有事。”
自从断臂后,隗雒的性子便变得阴晴不定。但此时对着薄迁,他却笑面相迎:“七弟,兄长寻你,所为不过是小事。”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薄迁:“外面不好谈话,不如请兄长进去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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