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禹被猛然回神,对上晏还明那双含笑戏谑的眼,他慢慢涨红了脸。
……逼问,更帅了!
虽然看着的是晏还明,但陆禹却已被脑中帅气的未来陆禹洗脑。他张口就要说些虎狼之词,却被熟悉他秉性一同归京的叔伯家兄弟一把按了下去。
“无事无事。”叔伯家兄弟强颜欢笑:“晏大人继续忙吧,我们、我们就先走了!”
不顾陆禹一步三回头,叔伯家兄弟拉着他拔腿就跑。
晏还明:“……”
晏还明轻笑了一声,状似无奈地摇了摇头。
自那以后,尚在京城的陆禹就频频试图与晏还明偶遇。而每次偶遇,他都以一种难以言说的怪异表情看着晏还明。偶遇了三次后,他被晏还明顺手拎入了金吾卫。
“陆公子,有事?”
十二三岁的小孩很难掩盖自己的情绪,陆禹也是一样。他看着俊美且并不粗犷,极符合他心中自己未来形象的晏还明,不禁矜持了三分。
“……晏大人。”一向坐没坐样的陆禹难得腰板挺直:“我、我曾经给您递过信……”
晏还明回忆了一下,似乎确有其事。他眯了眯眼睛,笑问:“现在我们面对面,陆公子可以直接与我说,究竟有何事。”
陆禹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
指尖缓缓叩击着桌案,晏还明又慢条斯理地威胁了一句:“三次相遇,我难免怀疑是有人泄露了金吾卫公务。如果陆公子不说……”
他微微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陆禹虽然很喜欢晏还明的形象,但真要让他为了晏还明挨一顿打……那他只能说喜欢不能当饭吃。
哭丧着脸,在晏还明召来了两个金吾卫站桩后,陆禹还是将自己的想法一一道来。
晏还明:“……”
晏还明是真笑了:“仰慕我?”
陆禹闷闷道:“你威胁我,已经不仰慕了。”
晏还明的喉间滚出一声笑,他说:“嗯,我也觉得,不必仰慕我。仰慕你父亲,不是更好吗?”
陆禹皱起眉,想说些什么,晏还明却没有时间听下去了。
他抬了抬手:“陆公子,既然是误会,您可以离开了。金吾卫还有要务在身,不能请您继续喝茶了。”
少年人脾气傲,陆禹更是一向傲气。晏还明这样对他,他难免生气,陆禹哼了一声,低声嘀咕了句“谁稀罕这茶”,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而这件事,也只是晏还明日常中的一个小插曲,平平无奇,不值得多牵挂。
但对于陆禹来说却不一样。
他把自己进金吾卫的事和叔伯家兄弟说了,叔伯家兄弟倒一口凉气,细细检查他没什么大碍后才泪眼蒙眬地握住他的手,说了些运气真好真是幸运之类的话。
陆禹本来也没觉得有什么。直到一个叔伯家弟弟思索片刻,忽然在一众惊恐的目光下问陆禹,他是不是有些得晏还明的青眼,是不是做了什么被赏识,才得以完好无损地被放出金吾卫。
陆禹:“?”
陆禹不解他为何会这样问,但也暗自揣摩起自己是不是有些得晏还明青眼,得晏还明赏识。
想着想着,陆禹就给自己想乐了。虽然因为今日事,他已经没有那么崇拜晏还明了,但曾经的偶像也很欣赏他……怎么不算一件大喜事呢?和该普天同庆!
只是普天同庆,也架不住陆禹不久后就要回边关。于是,回到边关,陆禹才开始庆贺。
他一封一封地给晏还明写信,晏还明最初还会仔细翻看,忧心是有是不是要事要汇报。只是小事太多,后来晏还明便一目十行,熟练地将废话都无视,连回信都不给一封。
“不给回信也没什么不好……”
二十岁的陆禹小声嘟囔:“可恶的坏东西,要么无视我,要么讥讽我,真是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副手不敢说,自己看了陆禹满是废话乱七八糟的信,也不想给回信。但奈何他是陆禹的副手,只能配合道:“是啊是啊,晏首辅这事做的真不体面……”
陆禹瞪了他一眼:“你也配说晏还明?你做的事多体面一样。”
副手:“……”
陆禹啧了一声:“行了,去打探你的消息吧,别在我这站着,碍眼。”
副手:“…………”
副手欲哭无泪:“……是。”
第53章 牛羊
月朗星稀。
刚过了十五,月亮还是很圆,像是一颗巨大的人头,凝望着世间。薄迁刚和小方盘城的诸位守将争辩过,此时一腔热血沸腾翻涌。咬紧牙关,灰紫色的眸抬起,他死死看着天上的月亮。
人间嫌有稀罕事。
派出去的斥候和探子带回了消息,薄迁下定决心侵扰玉门关。他原本不想只是侵扰,可他又多下了一条命令——不许劫掠平民百姓。
这便引得路迩责为首的一众将领不满了。
不劫掠,他们怎么活呢?天不怜北狄,贫瘠的土地养不活稻谷,士兵总要填饱肚子,他们的子民也总要填饱肚子,不去劫掠南人,他们要靠什么吃饱呢?不吃饱,他们又要靠什么打仗呢?
“特勤,慈不掌兵。”
哪怕是隗雒的同袍铎辰亦也如此道。
“我知道。”薄迁冷声:“但不劫掠平民,你们就真的活不下去了吗?”
众将齐齐无声。
他们以他们的沉默告诉薄迁,不劫掠百姓,他们当真不知道要怎么活下去。
“不是有马市吗?不是有战利品吗?不是有敌军的军需吗?你们一定要抢平民的粮草,杀平民的牛羊,吃平民的血肉吗?”
薄迁当真是头痛欲裂。
而众将似乎没想到薄迁会这么天真。他们看着薄迁,目光怪异,就像看一头被围猎也不会跑的蠢鹿。
“特勤,战场不是儿戏,是你死我活的博弈。特勤有所不知:玉门关的军需大多都在城内。既然你我已攻入城中,又为何要照顾南人的子民。”
何况,能白拿的东西,为什么要去马市买呢?而且近年来红狄侵扰边境越发频繁,南人也不愿意卖好东西给他们了。
“……”薄迁的声音更冷了:“赶尽杀绝,并非良策。诸君难道希望我们攻下的瓜州,是一座空城吗。”
众将沉默了。
但不是因为他们觉得薄迁说的对,而是因为他们觉得薄迁危言耸听。怎么会是一座空城呢?哪怕他们把玉门关内瓜州的百姓杀去半数,瓜州也不会变成一座空城。百姓总如野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他们的性命顽强的很,哪里是一个连战场都没上过的小儿所揣测的这般……
“罢了。”
说服不了众将,薄迁想强求,却无能为力。
他当下无军功傍身,只是“王上突发奇想送来边关”的王子,一个单薄且可笑的身份。
他左右不了这些将领的想法。
既然左右不了,那不如就让他先试一试,不劫掠平民百姓,究竟能不能活下去。
“给我点八十精兵。”
“子时,袭营。”
……
虽说觉得薄迁颇为可笑,但他毕竟是王子,是特勤。
他和贱命一条的士兵们不一样,众将就算想糊弄,也不会在战事上糊弄他。毕竟这位特勤据说很得王上喜爱,来边疆也只是为了镀金,若是不小心死了,他们可不好交代。
玉门关是分内外城的。
北狄近年侵扰愈发频繁,若是驻扎在城里,不好对敌。因此,陆禹分出了部分驻军,轮班驻扎在城外,也好及时查看北狄的消息。
子时。
袭营要的是快、准、狠。人数不宜太多,百人上下足矣。薄迁是第一次袭营,多要了些,也仅仅是八十人。
北狄本就骑兵多,八十精兵更个个是骑兵,身形矫健。薄迁手持长枪,头盔下被压抑的眉眼轻抬,遥望着玉门关——他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
薄迁曾学过这首诗,也知道大唐的安西四镇和白发军。他敬佩他们,可身份使然,他此生第一次来到玉门关,便是侵扰玉门关的外族。
低垂下眼,转了转手中长枪,薄迁枪指玉门关。
……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
晏还明落下最后一笔,轻轻叹道:“王少伯的才学,当真是……令人叹服。”
崔故笑说:“可是陆禹来信,首辅怎么想起来从军行了?”
放下手中墨笔,晏还明持起桌上卷轴。日光透过白绸,倒是没照透墨黑的字迹,只让其变得波光粼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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