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故想了想,“唔”了一声:“不健全,大人也可以养呀。”
晏还明抬眸看向崔故:“你说什么?”
崔故挑了挑眉,凑到晏还明面前:“大人,我们都被送出去做官了,您身边只有一个安鹊……甚至安鹊也很忙。如此这般,养一个身体不健全的,只能跟在您身边的孩子,不也很好?”
“至少,他可以一直陪着您。”
晏还明微微眯起眼,抬手抵上崔故的额头,将他推开。
“所以呢。”晏还明慢条斯理:“养一个不健全的,只能依附我的孩子,有什么意义?”
晏还明不想养一个只会依附他的废物。若当真需要陪伴,养一只猫,一只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不是更好吗?
崔故竖起食指,轻摆了摆:“首辅,不能光看意义。”
晏还明哼笑了一声,而崔故静默片刻,又改口:“好吧,意义。”
“他很聪明,也很厉害。若是能被养成您一人的护卫,岂不也是很好?”
第58章 回家
“是金吾卫不够吗?”
晏还明抬了抬下巴,反问:“怎么还要单独养一个护卫。”
“哎,首辅,不是这样论的!”崔故拖长了声音:“金吾卫是金吾卫,近身的护卫是护卫,怎么能相提并论呢?”
晏还明挑了挑眉:“为何不能相提并论?”
崔故想了想,刚要说话,便见晏还明向后依靠在椅背上:“而且,你怎么这么想让他来我身边?”
“……”崔故沉默了。
晏还明也不言语,就饶有兴味地看着他。而崔故蹭了蹭鼻尖,近乎讨好地放下猫,绕道椅背后给晏还明捏了捏肩。
“首辅,是这样的……”
……
阿峦是个聪明的孩子。
纵使他不会说话,也不妨碍他看着先生的口型学发音,写出淳朴的诗篇。纵使他听不见,也不妨碍他照猫画虎,舞出生风的刀法。
他的确是个聪明孩子,连崔故都认为他可惜。
可偏偏,阿峦也是个手很笨的孩子。
身有残缺的孩童长大后,也很难找到讨生计的活。因此,善堂有专门属于这些残疾孩童的工作,但大多都是做手工。
而阿峦最初也在这里学习手工。
只是他的手实在太笨了。那些心灵手巧的孩子三两下能雕出来一个简单的木雕,可阿峦三两下能把自己的手削出血,让先生惊恐地捂着他飚血的手喊医师。阿峦偏又好似察觉不到痛,往往手被削掉几块肉,他才能察觉到受伤了。
几次下来,阿峦的手包成了一根根小萝卜,先生们也不敢让他再碰刻刀和剪子。于是,他就被送去和寻常孩子一起学诗练武。
出乎意料。
虽然阿峦听不见,但他凭口型辨认词句的能力很强。许是曾在戏楼打过工的原因,阿峦的数算也很厉害,先生说他很聪明。而舞刀弄枪起来,武学先生也赞誉他,说他很有学武的天赋。
“首辅,他性子又阴郁,也没有什么朋友,平日里抓蚯蚓都竖着切,我可担心他走上歪路了。”
捏着晏还明的肩,崔故俯身在晏还明耳边道:“何况能养得起护卫的大族,又多藏污纳垢。跟着您好歹不会枉死,您说是不是。”
晏还明抬手推了推崔故的头,把几乎贴上他耳朵的人推开。崔故顺从的后退些许,才又道:“而且您别瞧他又聋又哑,这样的人安静呀。首辅,您不是最喜欢安静了吗?”
掀了掀眼皮,晏还明轻声反问:“所以呢?”
崔故:“……”
晃着晏还明,崔故拖长声音:“首辅——求求你了——您就收下他吧——”
晏还明:“……”
晏还明抬手掐住崔故的腕:“停!”
……
最终,晏还明还是妥协了。
养一个孩子其实费不了太多心神,至少与晏还明而言是这样。他府上有足够多的侍从,足够忠心,也足够有能力。因此,教养孩子从不需要晏还明亲力亲为,自也谈不上费心。
“但,只是见见。”
晏还明看着笑开的崔故,如此道:“我养孩子,可不是光看孩子本身的天赋。也是要看眼缘的。”
崔故笑眯眯凑上前来:“我就知道,我与首辅最有缘分!”
他贫嘴也不是一日两日,晏还明轻点了点他的额头,便也没再说什么。
那是腊月十五,艳阳天。
高大的门楣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一辆平平无奇的马车缓缓驶入了晏府。晏还明端坐在圈椅上,以杯盖轻轻研磨着杯沿,并未啜饮杯中的茶水。
“见过晏首辅。”
阿峦被带到了晏还明面前。
曾经吃不饱穿不暖的孩子,在善堂第一次填饱了肚子。他垂着眼,倒是没有初见时那么不安警惕,只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乖巧的不像话。怎么也看不出是个会把蚯蚓竖着切的“狠角色”。
“阿峦,抬起头。”
负责教养他的先生握了握他的手,而阿峦抿着唇,抬眸看向晏还明。
他的头发长了些许,刚好能把额角处的疤盖住,连那几分因旧伤而难掩的凶戾都不见。一双浅色的眸子颤巍巍地看着晏还明,像是日光下的池塘,清可见底,透着荡漾的水草。
晏还明含笑看着他。
“阿峦,是吗?”
明晰的口型映入阿峦眼中,他眨了眨眼,轻轻点了点头。
晏还明没有再看他,而是抬眸看向了先生:“我听崔故说了,他擅武艺。既然如此,可会舞枪?”
先生:“……”
先生:“阿峦学的是御林军刀。”
说罢,先生又顿了顿,补充道:“但武学皆相通。大人若想看阿峦舞枪,也非不可。”
晏还明轻轻点头,却并未强求。
舞枪自然更好,但刀也不差。御林军刀……晏还明身边的金吾卫惯用的是绣春刀,当下只有军中会用御林军刀,因此,晏还明也未曾见过御林军刀的刀法。
先生知晓今日带阿峦来,是为了什么。
她俯下身,与阿峦交流了几句,便去车上取了御林军刀。
这是阿峦惯用的那把刀。
长刀几近阿峦的身长,但他拿着也不显局促,反而别有一种威风。
随着晏还明来到空旷的习武场,阿峦依照惯例,抽刀出鞘。紧握着刀把,他将长刀舞得虎虎生风。横砍、竖劈,上挑、飞踢,刀光如蝶翼飞舞,凌厉,又能取人性命。
一套刀法下来,阿峦的发乱了三分,气息却不见凌乱。
的确是个习武的好苗子。
晏还明微微颔首。
何况阿峦的身形也好,薄迁是虎背蜂腰,他也不差,只是依旧瘦弱了些。虽在善堂吃饱了肚子,但阿峦现在长的都是个子,唯有肩头臂膀多了几分结实的肉。
先生招呼阿峦上前,捏了捏他的肩。
“大人,阿峦一向结实,是习武的好手。”
阿峦被捏得有些痛,但也不吭声,就睁着那双眼睛,注视着晏还明。
他记得晏还明。
此时,晏还明柔和了眉眼,就像是绽放的白梅花。
他确认阿峦的确是个武才,也有了几分惜才的心思。何况如崔故所说,晏府家大业大,晏还明也养了那么多个孩子,多一个留在身边也无大碍。
微微倾身,晏还明以与阿峦齐平的视线对视着。他弯起唇角,向阿峦伸出手:“阿峦,你愿意跟我走吗?同我回家。”
家……
阿峦回过神来。
这是一个陌生的词汇,他只在那些话本上看过。
善堂里的孩子都没有家。哪怕先生说善堂是他们的家,阿峦也不认为善堂是家。话本里说了,家里要有爹和娘,阿峦不知道自己的爹和娘在哪,哪怕善堂里的先生们也不是他的爹和娘。
眼帘不自觉颤了颤,阿峦紧握住先生的手,似有些无法理解晏还明为什么要带他回家。
阿峦没有家,曾经在街上流浪时,他们都说他是没有家的野种。
晏还明也不着急,就静静看着阿峦。看着阿峦又在沉默良久后看向先生,而先生细细向他解释,为什么跟着晏还明走是回家,还有什么是家。
家。
原来,再一次跟着晏还明走,他就会有家吗?
阿峦陷入思索,而先生在不知不觉间松开了他的手。
指尖再度蜷了蜷,阿峦看着晏还明。几番纠结,阿峦终于试探性地向晏还明伸出了手,却只是轻轻拽住了晏还明的衣袖——这一次,他的手没有再被人半路截住,狠狠钳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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