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迁把自己关在了营帐里处理公务,几乎整日整夜都不出来。在如山如海的公务中,薄迁思索着这个问题的答案。
有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呢?
有没有既能摧毁北狄,又能让他这个红狄王子继续有用,让晏还明以他为傲的办法呢?
薄迁努力探寻着两全其美的方法。可直到今日,直到晚春的这个清晨,凝视着手中信纸,看着三王子谋反伏诛,二王子牵连被囚,红狄王要求他也卸甲归京的消息,薄迁忽然意识到。
似乎,再也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了。
……
三王子隗纪骤然谋反,牵连颇多。
不止是隗雒与薄迁。当下王庭中的局势几乎瞬息万变,每一位王子公主甚至妃嫔,都被卷进了属于王位的漩涡。
红狄王刻薄寡恩,冷心冷情。薄迁留在王庭的时间很短,与红狄王没养出几分父慈子孝,红狄王也过了对他心怀愧疚的时候。此时的红狄王对薄迁,乃至对所有身怀兵权,或曾拥有兵权的王子都起了疑心。
这份疑心可以杀死这些王子。
而薄迁清楚,他无法打消红狄王的疑心。
红狄王对他们的怀疑,是基于实际的。隗纪谋反,隗雒也曾试图与他联手共握大权。薄迁当真不敢说,自己对红狄王的项上人头没有半分心动。
他们都想杀死红狄王。
同样,薄迁不想再做待宰的羔羊,不想将好不容易握在手里的权力拱手让人。而小方盘城刚经历了一番清洗,上上下下都变成了他的人,几乎是独属于他的城池,只为他一人所掌控。
既然如此,除了归京等死,他就还有一个选择。
将密函放置火上燃烧殆尽,薄迁忽然又想起了晏还明的话。
“——你愿意做北狄的明君圣主吗?”
明君,圣主。
薄迁不认为自己会是明君圣主。他不似圣人,不似明君,全无私心,可以为国为民呕心沥血。
但他想活下去。
红狄王对薄迁没有父子情,薄迁又何尝不是呢?
薄迁想活下去,不想把命拱手让人,不想让别人掐住他的咽喉。
如果想活下去,需要杀死他的父亲,需要杀死他的兄弟,需要杀死一切阻挡他路的人。那他也不介意他们的骨血,拼出独属于他的登天梯。
而当下……
薄迁抬眸,看向悬挂起的长刀。
……
永庆二十七年春,三王子纪谋反,后伏诛。
王命七王子恒卸甲归京,以表无不臣之心。
然七王子恒受伤告病,未归王庭。
——《狄史·太祖本纪》
……
“特勤,该喝药了。”
红狄王派来的来使已至小方盘城,正趾高气扬地巡视着城中,似乎想从中挖出薄迁的不臣之心。
而此时,他正在帐中审视着薄迁,看着薄迁接过药碗,轻咳两声,才将汤药一饮而尽。
药很苦。
但薄迁既然能为了装病,自己捅自己一刀,捅到肠子都流出来。
自然也能为了装病,面不改色地喝这些苦汤药。
来使又环视了一圈营帐,将所有能查看的都查看过,才扬着下巴,慢悠悠道:“特勤好好养病吧,小方盘城日后自会有人接管。”
薄迁不语,来使自讨没趣,冷哼一声离开了营帐。
“公子。”顾仲缘忙上前来接过药碗,扶着薄迁要躺下。薄迁几乎把自己捅了一个对穿,养伤是货真价实的养伤。
薄迁拨开他的手,继续坐在床榻上,垂眸去看腰间的纱布。
……药很苦。
晏还明曾喝的药,也都这么苦吗?
又不自觉想到晏还明的薄迁一顿,默默斩断了思绪。他沉默良久后,低声开口:“准备的如何了。”
顾仲缘颔首:“万事俱备,只待——”
东风起。
……
永庆二十七年,秋。
来使欲斩恒亲兵,夺兵权。七王子恒不堪受辱,自玉门关外起兵。
史称,玉门关之变。
——《狄史·太祖本纪》
……
“你说什么?”
残阳漫天,红霞如血。
紧闭的门窗挡住了屋外的景色。一滴墨滴落,洇开丑陋的墨痕,晏还明却顾不上这些。他只定定注视着许止:“薄迁,起兵了?”
“是。”许止颔首:“据顾仲缘所说,三王子隗纪谋反失败,公子不忍红狄王猜忌,自小方盘城起兵。”
“目前,战果斐然。”
许止从不会夸大其词,他说是斐然,薄迁就当真当得上这句斐然。
但平复了一下呼吸,晏还明还是笑问:“如何斐然?”
许止默了默,道:“公子自小方盘城起兵,与亲信兵分两路,短短不到一月的时间,便攻下了红狄自西向南三分之一国土。当下,已剑指王庭。”
的确斐然。
红狄北方的国土有不少是冰封的冻土,种不得粮食,也放不了牧。而薄迁得到的,却是西南方向可以种粮放牧的沃土。且当下他已剑指王庭……
紧了紧握笔的手,随即又缓缓松开。晏还明将墨笔放到笔架上,扯了扯唇角,终是道:“陆禹,还真没冤枉他。”
真是一个胆大心细,用兵轻佻的小将。
又是良久的沉默。
“罢了。”垂眸看向桌上纸张,晏还明将其取起,低声道:“到底是我教出来的,顾仲缘应该能保住他。虽说目前形势大好,但若是他兵败,就让顾仲缘带他一起回到京城。”
许止顿了顿,垂首应是。
“何况……”晏还明扯了扯唇角:“若单论搅乱红狄局势,他起兵确实做得好。还有什么比得上这,更能让北狄人方寸大乱呢?”
第66章 逆子
薄迁起兵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大魏朝堂。
“陛下,臣以为应当趁其病,要其命。”
有武将上前进言:“臣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也知晓北狄当下应对内乱,必当疲弱。臣以为,在此时出兵,必事半功倍。”
话音刚落,便有人反驳道:“红狄朝廷已派人去平复内乱,罗将军也是知晓的。当下虽过了春耕农时,但调兵也非易事,尚需足够的时间。若那谋逆之臣在此之前先被斩杀,红狄平复内乱……该如何是好。”
罗符拧眉,刚要说些什么,就听少帝开口:“陆将军如何看。”
陆毋沉吟片刻,道:“臣以为,若要如罗将军所言般,快速出兵扰乱战局,唯有从边关驻军派人。可是如此,边关空虚,恐会让狄人趁虚而入。”
少帝也想出兵,但想到边关空虚,北狄南下的结果……他又冷静下来,只问:“那陆将军可有办法?”
又是良久的沉默。
在群臣因该不该出兵,该怎么出兵而开始争吵时,陆毋终于颔首。
“有。”
……
垂柳轻晃,荡过河面,荡起层层涟漪。鱼儿在池中安然的游着,全然不知天下大事,更不知在遥远的北国,战局已到达了何种地步。
秋日的风依旧是暖的。
北风送雁南去,也迎来了硕果累累。
但握住那双如玉般的手,少帝仍不自觉提了提心。
这双手实在太冷了,也太苍白了。一年四季,这双手、这个人永远是这么的冷,让人怀疑他究竟是不是冰雪铸成。
“明明夏才刚过去,先生的手怎就这么凉了。”
少帝包着晏还明的手,小声嘟囔。晏还明轻轻抽出手,垂眸看着他,勾起一抹清浅的笑:“陛下,是臣生来体寒,与季节无关。多谢陛下关怀。”
抿了抿唇,少帝还想去拉晏还明的手,只是不知想到什么,指尖抬到一半便再度落下。
“……可是。”少帝抬首去看晏还明,问:“太医没为先生看过吗?”
看着少帝因担忧而微微皱起的面庞,晏还明又笑了笑,道:“看过了。但体寒需长久调理,臣只是还没调理好,陛下莫要忧心。”
少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少帝不懂医理药理,不知晏还明说的对不对,便也没再追问晏还明的身体如何。他只暗暗在心中发誓,日后定要让太医好好给晏还明再看看身体,仔细诊治一番。
至少,要将瘦弱的身体养的强壮些,也要把体寒的毛病调理好。
“先生觉得,今日陆将军所言如何?”
今日朝堂上少帝的疑问,大多是晏还明教给少帝的。
得知红狄内乱时,少帝很欢喜。他忙召见晏还明,问晏还明有没有法子彻底覆灭北狄,晏还明却说他只是文臣,不知兵,打仗的事还是要让武将去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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