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悠长清脆且洪亮的猫叫从他眼前的一张红木凳子上传来。
乌肃把自己摊成一张猫饼，严严实实盖在凳子上，他刚才往这边看了好几次都没有发现。
这会沈琰清晰地看见了乌肃叫时张开的嘴巴，舌头是粉色的。
“小黑。”
凳子没有丝毫反应。
“乌肃。”
凳子上亮起了两盏黄色的小灯泡。
沈琰第一次对自己生活的世界产生了本质上的猜疑，难道真的有所谓的神仙精怪存在吗？
“乌肃。”
他又喊了一声。
凳子上的猫不耐烦地站起来，跳上炕，伸长前爪压下身子，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然后才慢悠悠地踱步来到他身边。
“乌肃，我梦里见到的也是你吗？”沈琰试探地问。
乌肃小声地咪了一下，随后意识到，现实世界里，沈琰听不懂他说话，他只好再点了点头。
沈琰惊奇地看着这一幕，世界观都跟着不断破碎重塑。
今天的经历比梦境都奇幻。
原本他要和一棵老槐树结婚，结果用披红娶回来了一只猫。
猫会说人话，在梦里猫和山一样大。
喔纠正一下，是他嫁给了一只猫。
猫都发话了自己八字上了他的名碟。
沈琰伸手想摸摸乌肃的脑袋，乌肃下意识地，嗖一下将脑袋缩了回去。
沈琰的手顿在空中。
乌肃看他落寞的脸，又心软了。
他主动把脑袋往前伸了伸，塞到沈琰手下边。
想摸就摸吧。
沈琰愉快地摸了好几把。
沈老爷子原本在院子里干活，听见屋里的动静，掀开门帘进来了，他顺手打开了墙上的灯。
“醒了，琰娃感觉怎么样，饿了吗？”
老爷子一眼就看见了站在炕上的猫，“我还以为猫跑了，既然留在家里，就说明他和咱们家有缘，留下养着吧，牛棚里还有几个破了口的碗，晚上洗一个出来给它当饭碗……”
“既然要留下养，取个贱名吧，贱名好养活。”
老爷子忽然补了一句。
自打江大仙说沈琰命里火重水火相冲时，他就一直在懊悔当初给沈琰起了琰这个字，带了两个火字。
沈琰看着炕上已经隐约要炸毛的乌肃，赶忙在老爷子嘴里蹦出个什么“牛蛋”“黑炭”之类的名字之前，抢先说，“他叫乌肃，乌云的乌，严肃的肃。”
老爷子奇怪，“怎么起了这么个文绉绉的名字？”
但是他很快就顾不上这个了。
沈琰挪到炕边上时，沈老爷子发现他居然出了一身汗。
今年夏天，老爷子第一次见他热到出汗！
沈琰扶着炕沿站到地上，腿一点都不软。
身体就像去年冬天时一样，虽然人还有点虚弱，但身上有劲！
沈老爷子一把捏住沈琰的胳膊，声音颤抖着，“琰娃，你这是，你这是……”
沈琰也惊诧极了，他白天是疼到昏睡过去的，他自己的状况自己心里最清楚，他原本以为自己这次要扛不住了，怎么可能睡一觉就恢复了。
沈琰看着乌肃，问他，“是你帮我治疗的吗乌肃大人？”
乌肃打了个哈欠，小声地咪了一下。
“对您的身体有损伤吗？”
乌肃没有说话。
乌肃刚才趁着沈琰睡着的时候，用自己身上积攒的灵力，帮他把体内已经枯萎的灵根补全了。
幸好猫是属木的，补沈琰体内的木灵根正好。
就是有点费猫。
沈老爷子看了看猫，又看了看沈琰。
沈琰扶着炕沿，犹豫该如何向沈老爷子解释，才能不吓着他老人家。
不料沈老爷子突然松开沈琰的手，噗通就往地上一跪，沈琰还没来得及反应，老爷子哐哐对着炕上的黑猫就磕了三个头。
“您是我老沈家的救命恩人，大仙您等着，我明儿就给你供长生牌位！助您早日修得正果！”
“……”
沈琰显然忘了，老爷子连给他和老槐树操办婚事都干得坦然，能有什么接受不了的。
那么这会猫能治病又有什么惊奇的？
尤其猫还是沈老爷子操持着娶回来的！
坐在炕上的乌肃显然接受良好。
他微眯着眼睛，胡须翘得老高。
作为山神，乌肃以前时常接受世人供奉，只不过近些年来，信仰减退，人更相信自己的双手和现代科技，羡青山的山神庙都荒了。
沈琰哭笑不得将老爷子从地上扶起来，老爷子激动地整个人都在哆嗦。
“爷爷，乌肃大人不是普通的猫，他是我们羡青山的山神。”
老爷子用手背蹭了蹭眼睛，“怪不得能有如此仙力把你治好，山神大人就是厉害，日头还亮，我这就上山神庙上烧几炷香，黄表香烛正好今天家里买了不少……”
沈老爷子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松开沈琰，“你身体刚好别乱跑，晚上出去容易见风，山神庙你改天再去，在家里等着我打电话让张聪给你送点饭来，你吃了先睡，我往山上走一趟……”
山神庙虽然在山脚下，但是羡青山里山脉相连奇峰相接，即便三伏天进入，里边也依然清凉无比。太阳下山后更是冷意逼人。
沈老爷子可不敢让沈琰这会跟着出去冒险。
老爷子说干就干，沈琰根本拦不住，他出门的时候背着一个挎篮，里边装了黄表香烛之类的，沈老爷子还带了一瓶好酒。
人都已经走到路口了，沈老爷子又折回来，拿了一把镰刀，这才出发。
山神庙很多年没人上去，肯定已经荒了。
沈老爷子打算上去先修整一下。
*
沈琰试探地问乌肃，“您要吃点什么吗？”
乌肃刚掏出去一大团灵力，累得很，不太想说话。
他伸出来的尾巴尖竖着晃了晃。
就像人点头的动作。
“您吃特制的猫饭呢，还是吃人类的饭菜？”
乌肃斟酌片刻。
尾巴甩了两下。
“知道了，您稍等片刻。”
沈琰脸上挂着晴朗的笑意，跟张聪打过电话要了点食材后，先把自己收拾利索。
换掉老爷子买回来的喜服，把化了妆的脸洗干净。
沈琰换喜服的时候，乌肃转过来看了好几眼。
沈琰身形修长，他今年痩到极致的身材在衣服的遮掩下，还能看出几分挺拔。
乌肃有点满意。
他夫人虽然啰嗦了点，但是好看。
以后若是能拎着沈琰去见故人，猫也是很有面子的。
沈琰进到厨房里去了。
沈老爷子家里还是旧的柴火灶。
虽然点着后青烟在厨房乱窜非常呛，但是用柴火灶炒出来的菜、焖的饭非常好吃。
沈琰已经半年时间没有进过厨房了。
他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只觉得心里源源不断地产生着热量。
沈琰在灶台下方的竹篓里抓出一把细小的干草，用打火机引燃，塞入灶膛里，趁着火势正旺的时候，不急不慌地放沈老爷子劈好的干柴进去。
木头被点燃后，除了有青烟冒出来，还能闻到一股木头独有的香气。
铁锅里添上几勺水先烧着。
沈琰擦干净手，回到房间里。
刚才只有沈老爷子对乌肃磕了头，表示深重的感谢。
沈琰想起自己还没有郑重地对乌肃道谢呢。
沈琰回来的时候，乌肃正在闭眼假寐，他有点累。
再说了，猫一天就应该多多睡觉。
不过很多时间，猫都是假装睡觉。
并没有真正地睡着。
沈琰犹豫着，他是不是也应该像沈老爷子那样，给乌肃磕几个头。
他刚一靠近，乌肃就睁开了眼睛。
房间光线昏暗，乌肃此时瞳孔放大了，圆圆的黑色瞳仁都快将眼睛里的黄色遮盖住了。
从正面看上去又黑又亮。
乌肃侧躺着，睡得舒服极了，在沈琰靠近他的时候低声喵了一下。
沈琰看到炕上躺得一大团，心里痒痒的想摸一下，但是他现在知道了乌肃是山神大人，就不好再动手动脚了。
沈琰坐在炕边上，低头看着乌肃，“方才没来得及正式向你道谢，多谢乌肃大人救我一命，我不知怎么才能报答您……”
乌肃大人闻言又闭上了眼睛，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新娶的夫人有点烦人。
乌肃甩甩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吃饭。
山神庙没人供奉后，乌肃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人间的饭了。
沈琰看着乌肃的动作，从他黑漆漆一团的背影里，居然诡异地看出了不耐烦。
正好张聪骑着自行车来给他送菜了。
沈老爷子家里的菜地今年春天因着沈琰身体的缘故，都没怎么打理，这会只能先找张家买点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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