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不对的。”周游目光平静而笃定，正色道：“小叮当，我不知道这个世界是如何被创造的。但克诺恩的命运不应该这样被书写，他不是书中几笔带过的甲乙丙丁，他是一个有思想、会呼吸、会痛的存在。”
“我不会为了完成所谓的任务去伤害他。”
周游低头，指尖轻点了一下桌面上的协议，纸页微微卷起一角，在灯光下泛着薄薄的光影。
“我们协议上的期限是五年。到期之后任务没能完成，任何惩罚和后果，我认。”
他顿了顿，声音低而清晰：
“但在这五年里，我不会允许任何人——或是任何系统——去伤害他。”
小叮当也不忍心的，宴会上他趴在周游肩膀上偷偷地偷看克诺恩，那是一只漂亮矜贵的雌虫。小叮当最爱美人了，可为了任务，它只能选择忽略心中的难过。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闷声开口：
“可是……任务期限到了之后呢？”
小叮当的电子屏上浮现出复杂的表情，光晕明明灭灭：“主系统会绑定新的宿主，重新开始任务的。克诺恩的命运——”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是无法被改变的。你也会受到惩罚，甚至连原来的世界都回不去了。”
“…”
周游没回他。他低着头，正一页一页仔细翻着手里的协议，眉头微微蹙着，灯光从侧面落下来，将他的轮廓映得格外安静。
小叮当见他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整只球都鼓起来，电子屏上狠狠弹出一个“哼”字，直接隐入空气中，眼不见心不烦。
周游不是故意不理他的。他在找——从协议的每一行小字、每一处夹缝里找，找一个可以绕开规则的路。
他看到了——
补充条款栏里，列着一行不起眼的字：
“若自动记分系统出现故障，可由各世界引导系统进行‘手动’记分。引导系统记分过程中须保持公平公正原则，提供相应证明材料，严禁弄虚作假。”
周游的目光停在那行字上，像在暗夜里忽然看见一线光。
“小叮当！”
他转头叫了一声，语气里压着一点藏不住的急切。环顾一圈，那颗小白球却不见踪影，不知道赌气躲到哪个角落去了。
“小叮当？快出来，我有重大发现！”
空气安静了两秒。半空中慢慢浮现出一只白球，气呼呼地飘到他面前，电子屏上挂着一幅“我很不高兴”的表情，语气硬邦邦的：
“干嘛！？”
周游没跟他绕弯子，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小叮当听的时候一直在发呆，电子屏上的表情从茫然慢慢变成了纠结，光晕明灭不定，像在做一场很艰难的抉择。
“……这样真的可以吗？”他小声问，“如果被主统大人发现的话……”
周游没有急着回答。他伸出手，轻轻托住面前那颗小白球，将它稳稳放到自己眼前。
“小叮当，”周游的目光平视着它，语气认真而温和：“我们现在有这个机会可以救克诺恩，你愿意吗？”
灯影微微晃动，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轻轻掀了一角。
“你愿意救他吗，小叮当？”
小叮当沉默了很久。电子屏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慢慢定格下来，变成一种很轻、很郑重的坚定。
他点了点头，连带着整只球都轻轻晃了一下：“我愿意的。”
他想起从前那么多任务对象，他们的一生都在系统设定的轨道上安静地走向既定命运。而他只是一个引导系统，只能旁观，只能记录，把所有不忍心都悄悄收起来。
这是第一次，有宿主那么认真地告诉他——他们可以改变这一切。
小叮当愿意的。哪怕会被主统大人发现，哪怕会受到惩罚，他也愿意。他愿意和周游一起，试一试。
周游激动地伸手把小白球扯过来，“啪唧”一声亲在它的电子屏上。
“谢谢你，小叮当！”
小白球瞬间僵住，整只球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光晕紊乱得像宕机似的，电子屏上浮出一个巨大的惊叹号。
“啊——你干什么！！”
那可是小叮当的初吻！该死的宿主居然敢对它耍流氓！
周游连忙笑着赔罪，好说歹说才把这只又羞又炸的系统哄了回来。
窗外明月高悬，清辉如练，夜色静而漫长。
屋内一人一统，正凑在灯下，鬼鬼祟祟地商量着他们的“大计”。
第8章 S级雄虫
周游第二天一早就去租了一辆飞行器。
付完押金和一个月的租金，账户里所剩的星币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虽然雄虫每月有津贴发放，但周游还是决定尽快找一份工作。不过在那之前，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办。
飞行器到手之后，他就把车停在了瑞安宅邸附近，开始蹲点。
观察了几天，他摸清了瑞安的作息规律——那只雄虫几乎每晚都要去一家雄虫俱乐部消磨时间。周游于是把蹲守地点改到了俱乐部后门，夜里一盏路灯昏昏地亮着，他坐在驾驶座上，隔着一层半降的车窗，目光安静地追着俱乐部门口进出的身影。
可瑞安每次出来都喝得烂醉，摇摇晃晃地由雌侍搀着上车，周游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下手。
一连蹲了七天。
第八天晚上，瑞安终于落了单。
他脚步虚浮地从俱乐部里走出来，怀里还揽着一只身形娇小的亚雌，两个人黏黏糊糊地上了飞行器，舱门一关，很快点火启动。
周游在暗处看着，等那辆飞行器驶出视线范围，才不急不缓地启动引擎，跟了上去。
他始终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一片贴在夜风里的影子。地图屏幕上的光幽幽映着他的脸，他偶尔瞟一眼路线，嘴角忽然浮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然后不动声色地拐进旁边一条小巷。
飞行器在窄巷里无声提速。周游盯着前方路口的轮廓，心里默数：
——三。
——二。
——一！
他猛地踩下加速，飞行器冲出巷口，像一道猝不及防的弧线撞入主路。
“砰——！”
两辆飞行器在路口狠狠相撞。金属扭曲的闷响在夜色里炸开，碎片飞溅，灯影碎了一地。
周游被弹出的安全气囊迎面撞上，视线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再醒来时，额角传来一阵钝痛。
他抬手摸了摸，指尖触到一层薄薄的纱布，边缘还带着隐约的药味。床边的灯光被调得很柔和，白晃晃的墙面上映着窗框的轮廓。
“这位雄虫阁下醒了！”护士的声音带着几分惊喜。床头的传呼铃被按响，几位医生很快鱼贯而入，围在病床前为他做检查。
周游偏过头，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
套房，豪华装潢，高端医疗设备齐全，门口还站着两名荷枪实弹的军雌。
帝国虽然以雄为尊，但周游很清楚，一只无名无势的雄虫绝不可能享受这样的待遇。唯一的解释是——在他昏迷期间，医院已经为他做了血液检测，并且发现了他的真实等级。
果然，医生确认他并无大碍后，便走向门口，对那两名军雌低声吩咐：“请告知虫帝陛下，这位雄虫阁下已经苏醒。”
周游偏过头，问旁边正在记录数据的护士：“撞我的那只虫呢？”
他问得坦然，像是完全忘记了这场事故的始作俑者正是他自己。
“阁下，瑞安阁下已经苏醒，正在隔壁病房接受警察署和雄保会的问讯。”
按理说肇事双方都是雄虫，雄保会是无需介入的。可架不住周游作为刚刚被发现的帝国第一只S级雄虫太过珍贵，连虫帝都被惊动了。雄保会前来便是为了保护周游权益的。
隔壁病房里，警察署的工作虫面无表情地坐在床边，手里夹着一份笔录，语气公事公办：
“瑞安阁下，我们需要再跟您确认一遍——您当时是醉酒驾驶，对吗？”
瑞安浑身是伤，疼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刚醒来就被摁在床上盘问，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你们眼瞎了吗？！”他吼道，扯到伤口又疼得龇了一下牙，“我可是B级雄虫！谁给你们的胆子这样跟我说话？！你们该去找那个撞我的蠢虫，把他给我抓进监狱里去！”
他又转头看向一旁无所事事的雄保会工作虫，语气带着惯常的颐指气使：“赶紧把这些警察署的虫给我轰走！”
帝国雄虫本就稀少，等级普遍不高。瑞安作为B级雄虫，已经是金字塔中上游的存在——仅有的两三只A级雄虫他全部认得，所以他理所当然地认定，撞自己的那只虫最多不过是只低等级雄虫，可以任他发落。
雄保会的工作虫闻言，不紧不慢地摊了摊手：“抱歉，瑞安阁下。和您相撞的那位雄虫阁下，是帝国第一只S级雄虫。我们是来配合警察署工作的，恐怕得让您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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