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珩撩起衣摆落座。
他没有碰茶碗,打量了穆风几眼,忽地笑了。
“穆东家好定力。”
“见了印契,竟连问都不问一句。”
穆风在对面坐下,“晏公子连夜冒雨送来这么大一份厚礼,自然有要用它换的东西。”
“我问与不问,公子总是要说的。”
晏珩笑意深了些。
“观莲节那日,挽月画舫那场大雾,确实惊艳。”
穆风眼神微闪,“晏公子谬赞了,不过是些糊弄人的小把戏。”
“为了造雾,底下人确实颇费了一番功夫。”
晏珩见他不接茬,也不急着点破,反而话锋一转,“如今正值酷暑,夏日炎炎,这天儿是一日热过一日。”
“晏某这些日子暂居张府,府中每日光是用冰消暑,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啊。”
穆风笑了笑,顺着他的话兜起了圈子:“晏公子说的是。”
“夏日的冰确实金贵,府城冰行的冰价也是水涨船高。”
“寻常人家哪敢奢望,像我们这等乡野村夫,热极了也只能熬着,也就是您这样的贵人才用得起冰了。”
两人一番言语交锋,穆风始终揣着明白装糊涂,不肯接招。
晏珩见他这般油盐不进,干脆挑明了直接道:“晏某听闻穆东家正欲寻人合伙做这卖冰的买卖,不知晏某可有这个荣幸参与一二?”
穆风抬头,面露诧异。
“这等事穆某也是才起了个头,知道的人屈指可数,不知公子是从何处听来的风声?”
晏珩致歉:“穆东家莫怪。”
“晏某本想派人请你过府一叙,没成想,我的人却发现穆东家从顾府后门出来了。”
“晏某又得到消息说,你们村长去县衙说要买荒地建作坊。”
他紧紧盯着穆风:“观莲节的造雾奇术,顾府的暗中接洽,再加上急于筹建的作坊……”
“这几桩事连在一起,稍加思索,便不难猜出穆东家想做什么了。”
搞出观莲节那么大的阵仗,穆风早料到会引来府城各路势力的查探。
只是这位晏公子的动作,比预想的还快。
穆风道:“晏公子消息倒是灵通。”
“连我去了何处、见了何人,甚至这暗中窥探的蟊贼底细,都一清二楚。”
晏珩瞥了一眼地上那个贼,“盯着穆东家的也不止晏某一人。”
“这贼人似乎便是和许家不对付的一位钱姓商人派来的,晏某听人说,此人盯了你几天。”
“方才见这贼人要跑,便顺手替你拿了。”
地上被绑成粽子的贼人闻言,惊恐地呜咽了两声,试图挣扎。
却被晏珩身后的带刀侍从踹了一脚,顿时又蜷缩成一团不敢动弹。
穆风叹了口气,拱手道:“晏公子手眼通天,穆某佩服。”
“只是公子来迟了一步,制冰的买卖,穆某此前已同顾府透了底。”
“顾府那边说,三日内给准信。”
“既然已经应了顾府,一物不卖二主的规矩,穆某还是懂的。”
晏珩自然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穆东家,你是个聪明人,怎么这会儿却跟晏某装起糊涂了?”
晏珩抬眼看他。
“你以为,单凭晏某,就能让平江县的知县大老爷,在一天之内把这买地的印契办妥?”
穆风收敛了笑意。
能让知县一天内低头办妥印契,这背后的人呼之欲出。
虽不知那位大人想做什么,但对方似乎选中了自己。
硬碰硬绝非明智之举,顺势示弱或许还能探探对方的底线。
想到此处,他流露出一丝苦涩:“晏公子,穆某不过是个乡野商贾,只想做点小本买卖养家糊口。”
“府城里的水太深,穆某这艘破船,怕是经不起什么风浪啊。”
“行了,穆东家。”
晏珩敲了敲桌面,“从你弄出那场大雾开始,你就已经是这风浪里的弄潮儿了。”
他看着穆风,“顾府确实是座好靠山。”
“但顾家家规森严,行事求稳。这等惹眼的买卖,他们未必敢接。”
“退一万步讲,就算顾家接了,穆东家多一个合作伙伴,又有何不可?”
“难道张府的名头,还不如顾府的好用吗?”
这句话极重,穆风见好就收。
他摇头苦笑:“晏公子这是要架着穆某在火上烤啊。”
“若是我同公子合作,惹恼了顾府,又当如何?”
“若真有那一日,晏某一力承担。”
晏珩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穆东家若是不信,明日大可先去一趟张府。”
“确定了晏某的诚意,再去顾府听回话也不迟。”
晏珩瞥了一眼地上瑟瑟发抖的贼人,转身向外走去,“这贼人就留给穆东家处置了。”
“明日,晏某在张府恭候。”
穆风没有出声挽留,只是起身跟在后头,将人送到了堂屋门口。
门外雨势未歇。
侍从立刻撑开伞,护着晏珩走入雨幕。
马车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穆风站在廊檐下,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静静地站了片刻。
他走过去关好院门,回来后刚走至檐下,许酒笙的房门便被打开了。
小哥儿披着外衣站在那儿,显然一直没睡。
“穆大哥,谈妥了吗?”
第132章 借力打力
穆风快步上前。
他自然地牵住许酒笙的手,将人往屋里带了带。
“谈妥了。外头风大,怎么不披件厚衣裳?”
许酒笙长舒一口气,正要再问。
这时,里屋的门帘掀开,许酩和江林走了出来。
许酩看向堂屋,低声询问:“风小子,这贼到底是谁派来的?”
穆风:“晏公子说,这贼是钱玉楼派来的。”
“又是他!”
许酩咬牙,“真当咱们许家是泥捏的?”
江林拍了拍许酩的手背,转头看向穆风:“风小子,这事儿该怎么处置?总不能就这么把人放了。”
“自然不能放。”
穆风眼神沉下来。
“明日一早,咱们就把这贼人扭送县衙。”
“不需要提钱玉楼的名字,只说是抓到了偷盗伤人的流寇。”
江林稍作思忖:“你是想敲山震虎?”
穆风点头:“钱玉楼行事谨慎,这人身上肯定没有能指认他的铁证。”
“咱们若是直接咬他,他大可反咬一口说咱们诬告。”
“但只要把人送进大牢,这贼吃了苦头,必然要向钱家求救。”
他冷笑一声:“钱玉楼若是不救,以后谁还敢替他卖命?”
“他若是救,就等于自己把把柄递了上去,咱们什么都不用做。”
许酩听得连连点头,心头的恶气总算顺了些。
“好,明日一早,我亲自押他去县衙!”
夜深雨歇。
次日清晨,褪去了昨夜的狂风骤雨,太阳一出来,地面上的积水蒸腾起阵阵水汽,闷热难当。
许家众人早早起了身。
许酩和阿吉押着贼人去了县衙,穆风套好牛车,带着许酒笙进城送货。
送完货后,两人便要兵分两路。
牛车停在顾府不远处。
许酒笙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他今日要独自面对顾家主事之人,心里到底存着几分不安。
穆风伸手将他鬓边的碎发别至耳后。
“笙哥儿莫慌,刚才路上教你的话,可都记清了?”
许酒笙点头:“记清了。”
“顾家若有心合作,定会找个由头把责任撇清。”
“我只需顺着他们的话应下,再把晏公子的事情透出去便好。”
穆风满意地拍了拍他的发顶。
“咱们笙哥儿最是聪慧。”
“你去吧,我去张府会会那位晏公子,晚些时候过来接你。”
许酒笙应了一声,往顾府角门去了。
穆风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人进去了,才调转车头,朝着张府驶去。
顾府,偏厅。
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气。
顾澄瑜坐在主位上,一双猫儿眼上下打量着走进来的许酒笙。
容叔站在他身侧,神色温和。
许酒笙上前见礼,“见过顾小郎君,见过容叔。”
容叔抬了抬手,“许小哥儿坐吧,怎么今日不见穆东家?”
许酒笙依言落座,脊背挺得笔直,温声回道:“穆大哥今日有其他要紧事,便由我来同顾小郎君商议。”
容叔不甚在意地点了点头,顺势切入了正题:“无妨。”
“几日前你同玉哥儿提的买卖,我已禀明主君。”
“主君说,顾家世代书香,不好插手这等市井营生。”
许酒笙认真听着,垂下眼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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