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风听到这里,眉头拧了起来。
许酒笙眼眶也红了,忍不住靠向穆风。
他怎么也没想到,世上竟有这般忘恩负义的人。
苏伯平喝了口茶,声音里压着恨意。
“那畜生在菜里做了手脚,又买通府衙的人,诬告老朽下毒害人。”
“借着侯府的势,想将我们一家置于死地,好来个死无对证。”
“老朽的儿子去衙门帮老朽申冤理论,被他们按在堂外打了三十大板。”
“人抬回来时,后背连块好皮都找不着,当天夜里便咽了气。”
苏牧哽咽着唤了一声,“爷爷……”
苏伯平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看了孙儿一眼。
“小牧他娘受不住打击,病倒以后连药都喝不进去,不到半个月,也跟着去了。”
“小牧那时才三岁,若非街坊们连夜把孩子藏起来,老朽连这个孙儿都保不住。”
苏牧将脸埋进掌心,许久没有抬头。
苏伯平摸了摸孙儿的头,目光柔和。
“多亏了一位老友,将老朽救出,将我祖孙二人送回了老家,谁知又碰上水患……”
“若不是东家搭救,我这老头子,早就成了一抔黄土了。”
苏牧上前抱住自家爷爷,“爷爷,您还有我。”
穆风始终没有打断,直到老人把话说完,才走过去扶住他的手臂。
“苏老,人心隔肚皮,吃过一次这样的亏,再防着旁人,没什么错。”
苏伯平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却没能立刻说出话。
他原以为东家会说些往事已经过去,劝他放下的话。
或者为了铺子的大局,让他把后巷那小子收下。
却听穆风继续说道:“若换作我遇上那种禽兽不如之人,别说再收外姓徒弟,哪怕是别人提一句,我都要翻脸的。”
“小子方才不知内情,说了错话,望您海涵。”
穆风语气平常,“您不愿意收,那便不收。”
“手艺是您的,谁也没资格替您点头。”
苏伯平看着穆风,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东家……您说得对,老朽不能因为一个畜生,就真把这门手艺带进土里,后巷那小子该怎么处置?”
穆风笑了一声,“那小子既然天天守在后巷,想来确实想学点本事,酒铺后厨也正好缺个干杂活的。”
“他若真是那块料,我可先按粗使帮工招进来,让他给您打个下手。”
“人放在您眼皮子底下,每半年考察一回,品性过得去,您愿意教多少便教多少。”
“若发现他藏着别的心思,结清工钱,让他走人便是。”
苏伯平愣住了。
给工钱,只算帮工,不必定下师徒名分。
留不留和教不教,也都握在他自己手里。
即便看错了人,也只需辞掉一个粗使。
苏伯平扶着灶台站直,仔细整了整衣襟,朝穆风深深一拜。
“东家,老朽这条命是您救的,您非但不怪老朽脾气又臭又硬,还这般体恤老朽的心结……老朽真是无以为报。”
穆风连忙上前一步,稳稳托住老人的手臂,将他扶了起来。
“苏老,您这一拜我可受不起。”
他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道:“您是我好不容易请来的镇店之宝,苏牧是我新铺子的未来点心师傅。”
“您二位加起来,可比什么都金贵。”
“您这一拜要是把我这财运给拜跑了,我往后还怎么开门做生意?”
苏伯平听得眼眶再次发热,他转过身,看向旁边的苏牧,“去新铺子的事,爷爷答应了。”
苏牧怔了一下,随即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谢谢爷爷!孙儿一定好好做,绝不给您和东家丢人!”
“起来,跪什么跪。”
苏伯平板着脸去拽他,拉了两下没拉动,索性抬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记。
“真想让我高兴,就把切配掌勺的功夫再练扎实些,少拿几句漂亮话来哄人。”
苏牧抹了把眼睛,借着爷爷的力气站起来,连连点头。
许酒笙看着这一幕,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穆风走过来,揽住他的肩膀。
许酒笙转头看他,眼尾还泛着红,却没有推开他。
穆风伸手替他擦了擦眼角,这才清了清嗓子。
“苏老,事情都说开了,再不开饭,我和笙哥儿可真要饿扁了。”
苏伯平这才想起灶上还温着菜,连忙拉着苏牧往里走。
“菜早就好了,这就端。”
午饭过后,穆风与许酒笙往半日闲走。
许酒笙侧头看着穆风,“穆大哥,苏爷爷真是太苦了,换成是我,恐怕一辈子都解不开这个结。”
穆风牵着他,走得并不快。
“解不开便不解。受了那样的苦,凭什么还要逼自己大度?”
“苏老愿意教便教,不愿意教,咱们铺子照样养着他们爷孙俩。”
许酒笙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轻轻应了一声。
风一吹,心里总算没那么堵了。
两人一路走到铺子门口,远远便瞧见台阶下站着一个中年男子。
那人约莫四十出头,身形清瘦,着一身青衫。
背脊挺直,听见两人的脚步声,这才转过身。
看清来人后,他往后让开半步,拱手行礼。
“敢问二位,可是穆东家和许东家?”
穆风打量了他一眼,“我是穆风,先生怎么称呼?”
中年男子道:“鄙人赵淮安,今日冒昧登门,是想自荐做这铺子的掌柜。”
穆风挑了挑眉。
“赵先生,我贴出去的告示写得清楚,只招伙计和跑堂,可没说要请掌柜。”
赵淮安笑了笑。
“穆东家招的是伙计,可这间铺子的格局和做派,只靠几个伙计撑不起来。”
他指了指铺子,“在下已在附近看了两刻钟。”
“车马场设在侧边,不挡正门,门面看着不张扬,里面却留足进深。”
“若只做街坊生意,东家犯不着花这份心思。”
赵淮安放下手,看向穆风。
“这铺子要接待的,多半是达官贵人和文人雅客。”
“饮子得考究,茶点不能寻常,来的客人各有脾气,伙计稍有疏忽,得罪的便可能是一整桌人。”
“若没有一个能统筹前后又懂得应付场面的掌柜,开张以后,前堂和后院迟早要乱。”
许酒笙听到这里,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穆风收起随意的神色,眼里多了几分审量。
片刻后,他打开铺门,侧身让出道路。
“赵先生,里面坐下谈。”
第217章 掌柜
穆风落座后,直接问起赵淮安过往的营生。
赵淮安倒也坦荡,拱了拱手。
“不瞒穆东家,在下先前是在城西的鹤临酒楼做管事。”
穆风闻言有些意外,“那可真巧了,周桐可是你手底下出来的?”
赵淮安点头,将事情的原委道来。
原来,鹤临酒楼的老东家年初过世,新上任的东家是个急功近利的。
今天嫌后厨进的肉贵,非要换个进货渠道。
明天又嫌每日流水少,逼着伙计强行向客人推销贵价酒水。
“上个月,他非要换了进货渠道,从他口中的‘好友’处以低价买入鲜虾。”
“可那虾不仅个头小了许多,且显然不怎么新鲜,他却说这样本钱能省下三成。”
赵淮安叹了口气,“在下劝了几次,反被斥责眼界太窄。在下实在看不下去,便辞了差事。”
穆风在心里摇了摇头。
好好的店,偏偏落到一个败家子手里。
许酒笙听得眉头微蹙,忍不住问:“那……那位新东家就这么放你走了?”
“新东家自然是开口留我,还说给我涨三成薪俸。”
赵淮安神色平静。
“可老东家攒下口碑不易,在下不愿看着它毁在眼前,更不愿做那以次充好的亏心买卖。”
穆风心里对这人的评价高了几分。
有底线,不乱泼前东家脏水,是个干实事的。
“那你怎么断定,我这铺子,值得你亲自登门?”
赵淮安开口道:“在下自然不能轻易断定。”
“只不过周桐之前曾在我手里做过事,他的脾性我了解,绝不是个轻浮盲从之人。”
“他能从鹤临酒楼辞工跟着穆东家,说明这铺子大有可为。”
“再者,在下也听闻过许家饮子的名声,观莲节上穆东家后发制人,那一手‘腾云驾雾’的排场和‘三色分层’的巧技,更是令在下钦佩。”
“再加上方才在下对这铺子格局的一番浅见,以及与穆东家交谈这几句,才敢笃定。”
穆风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赵先生,你的眼光确实毒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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