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酒笙坐在牛车上，把脖子上的褡裢解下来，将里面的铜钱倒进竹篓里。
“哗啦”一声，黄澄澄的铜钱堆成了一座小山。
许酒笙坐在车板上，一枚一枚地数了起来。
“一、二、三……”
他数得很认真，每数出十枚就拨到一边。
穆风坐在车辕上，回头看着小哥儿财迷的样子，笑道：“别数了，一共卖了六十八筒，是一千三百六十文。”
许酒笙手上的动作一顿，惊讶地抬起头：“你刚才连碰都没碰钱袋，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你真当我刚才跟那几个大娘闲聊去了？”穆风挑了挑眉，“收了多少人的钱，我脑子里记着账呢。”
许酒笙耳根一红，赶紧岔开了话题，问出了憋了半天的疑问。
“穆大哥，刚才那贩子还对咱们恶语相向，怎么转眼就帮咱们卖货了？”
穆风把之前的谈话一五一十说了。
许酒笙有些心疼，“一筒要分给他五文钱，这不是亏了吗？”
“酒笙，账不能这么算。”
穆风耐心解释，“咱们那会儿卖得快，那是因为第一次出摊。”
“但如果自己守摊子，少说也得耗到天黑。”
“回去做货又得耽误两三天，中间这几天摊子不就空着了？”
许酒笙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想，确实是这个理。
穆风继续道：“把利润让出去一部分，让他替咱们卖货。”
“表面上看，咱们一筒少赚了五文钱。”
“但咱们省了时间和摊位费，把货一交就能回去做更多的茶酒。”
“一天出一百筒，和一天出三百筒，哪个赚得多？”
许酒笙恍然，确实分出去赚得多。
“算算咱们今天的总账。”
见小哥儿想明白了，穆风道，“刚才咱们自己卖的一千三百六十文。”
“加上孙贩子那边剩下的一百三十多筒，如果今天能全卖完，明天一早来收账，还能再拿一千九百五十文。”
“今天这一趟，满打满算能进账三千三百多文。”
三两多银子！
以前许家酒铺生意最好的时候，一天也卖不到这么多。
许酒笙把铜钱装回褡裢里，抱在怀里。
“穆大哥，你真厉害。”
穆风伸手揉了一把许酒笙包在布巾里的头发。
“这就厉害了？这才哪到哪。”
“等下个月初六，陆府的赏花宴一办，咱们茶酒的名号才算真正打出去。”
“到时候，就不是咱们推着车来卖，而是那些酒楼掌柜排着队上门来求咱们供货了。”
许酒笙被他揉得缩了缩脖子，耳根泛起一层薄红，用力点了点头：“那咱们回去得多备些料了！”
第29章 试探
许酒笙一路抱着褡裢不撒手。
他嘴角翘得老高，根本压不下去。
推开院门，满地竹青。
阿吉正坐在矮凳上锯竹节，听见动静，他抬头冲两人点点头，又接着埋头干活。
许酩正打磨着竹节，看见两人进来愣了一下。
他看了眼天色，放下东西迎了出来。
按他的盘算，去府城卖二百筒茶酒饮子，怎么着也得耗到天黑。
这才刚过晌午，怎么就回了？
他在空荡荡的竹筐上扫了一圈，眉头皱起：“风小子，怎么这会儿就回了？可是出岔子了？”
“没出岔子，卖空了。”
穆风微微一笑，看了一眼阿吉，压低声音：“剩下的事，咱们晚上细说。”
许酩会意，没再多问。
许酒笙把牛车牵到后院，两人刚洗过手，江林便端出了温在灶上的饭菜。
掺了菽豆的粳米饭，一碟淋了少许豉汁的腌水芹，还有几块酱焖青鱼段。
“都饿坏了吧？锅里还热着葵菜汤。”
穆风和许酒笙也不讲究，坐在院子里端起碗就扒拉。
“江叔么手艺就是好，就着这水芹我都能吃两大碗。”
穆风顺手夹了块刺最少的鱼肉，自然地放进许酒笙碗里。
“笙哥儿多吃点，今天在城里算账费了神，得好好补补。”
许酒笙看着碗里的鱼肉，脸颊微热，小声嘟囔：“我哪有那么娇气……”
低头扒饭时，却忍不住偷偷笑了。
吃过饭，穆风拎起柴刀去给许酩打下手。
许酒笙则搬了个矮凳，接手了打磨的活计。
小院里只剩下细碎的干活声，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暮色笼罩了远山。
阿吉把最后一节竹筒归置好，拍净身上的竹屑。
江林递给他三十文钱，又多塞了几个饼子：“下山路黑，当心些，明儿再来。”
阿吉双手接过，鞠了个躬，出了院门。
院门刚落锁，许酒笙便迫不及待地拉着家人进了屋。
他翻出褡裢，松开绳口。
“哗啦啦——”
铜钱倒在桌上，堆成一座小山。
许酩看着那堆钱，粗粗一扫，眉头又拧了起来：“二百筒全卖了？这钱数看着不对啊，顶多也就一千多文。”
“阿爹，现钱只有这些。”
许酒笙赶紧解释，“穆大哥做主，把剩下的一百三十筒留给城里的孙老板，让他代卖了。”
他把府城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阿爹，穆大哥算过了。”
许酒笙越说眼睛越亮，“如果每天都能出两百筒，抛去让利，咱们一天稳赚三贯钱。”
许酩手一抖，“一天三贯？”
“那一个月下来，岂不是有九十贯？”
江林和许酩齐齐看向穆风。
穆风却摆了摆手，适时压下了几人的激动：“许叔，这只是算得最满的账，当不得真。”
“现下咱们能卖这么快，是借了陆夫人的光，城里人图个新鲜。”
“等赏花宴一过，咱们的茶酒出了名，肯定会有别家跟着仿制。”
“到时候满大街都是竹筒饮子，这生意势必会受冲击，一天能不能稳出两百筒，还得两说。”
许酩和江林听完，非但没觉得丧气，反而暗暗点头。
这小子遇事不飘，想得长远。
“现下找人代销是个好法子，”江林开口道，“而且，咱们真要在府城天天摆摊，早晚被盯上。”
“有人替咱们出面，安稳得多。”
穆风靠在椅背上，长腿微敞。
“他想赚钱，咱们想省事，各取所需。”
“借着陆家和顾家的名头，他不敢乱来。”
许酩却仍有顾虑，“风小子，陆家和顾家那等门第，咱们不能总借人家的势。”
“万一正主听到风声找上门，咱们担待不起。”
穆风出声宽慰，“许叔放心，我心里有数。”
“玉哥儿既然把玉牌交给我，就不在意咱们借这点势。”
“况且咱们只是行个方便，没打着他们的旗号欺人。”
“就算他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
见他如此笃定，许酩没再反驳。
桌边，许酒笙正专心将铜钱穿进麻绳。
嘴里小声念叨着：“一百三十筒，按十五文算，一百筒是一千五百文，剩下三十筒……”
“三十个十文是三百，三十个五文是一百五十……加起来得……”
他算得认真，眉头微蹙。
侧脸在暖光下显得格外乖巧，眉心的朱砂痣都鲜艳了些。
穆风拉了条长凳在他旁边坐下：“这么算多费劲。”
“笙哥儿，我教你个口诀，叫九九歌，保准你以后算账又快又准。”
许酒笙停下手里的活，好奇地偏过头：“什么九九歌？”
“听好了，一一得一，一二得二……”
穆风一句句教着。
听了两遍，许酒笙便磕磕绊绊跟着背起来。
“三五十五……四五二十……”
“那三十筒乘十五文，用口诀怎么算最快？”穆风问。
许酒笙脑子里过了一遍。
“三一得三是三百，三五十五是一百五十……四百五十文！加上一千五百文，一共是一千九百五十文！”
算完，他仰起头看向穆风，满眼崇拜：“穆大哥，这口诀真好用！”
穆风看着他黑亮清澈的眸子，眼中满是笑意。
“是笙哥儿聪明，一点就透。”
许酒笙被他夸得脸一热，慌忙低下头继续穿铜钱，只留下一对红透的耳尖。
江林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心思细，早看出来穆风对自家哥儿态度不一般，而自家哥儿一颗心也快挂到人身上去了。
看着两人，他心里欢喜，却又生出几分忧虑。
穆风脑子活泛，本事大，举手投足间根本不像个普通农户，早晚会飞黄腾达。
自家哥儿只会闷头酿酒，性子又软。
若是将来穆风眼界宽了，看不上笙哥儿了，这傻孩子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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