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云韶眉眼舒展,“你们只管多饮,今日备得足。”
未出阁的小姐和哥儿们听了这话,欢喜不已。
三种茶酒他们方才一一尝过,多半都偏爱这花香蜜甜的滋味。
另一边,几位夫郎更爱碎金陈韵。
席上有炙鸭、酥鱼、蜜汁肉脯,吃多了难免发腻。
碎金陈韵入口微咸,陈皮回甘,恰好压住油腻。
“这酒有趣。”
一位年长夫郎放下勺子,“初入口还当加错了料,回过味来,倒比甜饮子耐喝。”
“我也爱这个。”旁边的夫郎拿帕子擦了擦嘴,“喝完不腻,舌根还香。”
水榭内夸赞声不断。
张云韶看着众人满意的神情,面露笑意。
顾澄瑜倒是没法决出哪个最好,他每样都爱喝,索性每次都让侍女添上三盏,换着口味喝。
一场赏花宴,从午前热闹到申时。
家眷们赏花作诗,哥儿小姐们投壶簪花,席间茶酒添了一回又一回。
秋姑管着陆夫人,不许她多饮冰的。
可陆夫人今日兴致高,趁人不备偷了两勺碎金陈韵,被秋姑当场抓住。
顾澄瑜还在旁边拱火:“秋姑,陆姐姐今日做东,总不能连东家的脸面都不给。”
秋姑回他:“顾小郎君若再劝,奴婢便去顾府回老夫人,说您今日饮了六盏冰饮。”
“顾老夫人若是知晓,怕是往后夏日里的冰凉解暑之物,小郎君都享用不得了。”
顾澄瑜当即告饶,“好秋姑,当我没说。”
前头水榭里的欢声笑语,隔着花墙隐隐约约传了过来。
与前头的清凉闲适不同,此时小茶间里正忙得热火朝天。
穆风和许酒笙站在一旁,前头每要一轮饮子,便有青衣侍女匆匆过来取。
许酒笙额头出了一层细汗,他拿手背胡乱蹭了蹭脸:“穆大哥,看这架势应是还算成功。”
穆风递给他一块干净帕子,“那是自然。”
“方才陆管事说了,那些夫人夫郎都在夸你呢。”
“也夸你取的名和写的字好。”许酒笙接过帕子擦汗,咧嘴笑了。
穆风笑道:“名字顶多算锦上添花,重点是饮子的口味。”
许酒笙不说话了。
看出小哥儿害羞,穆风意犹未尽地住了口。
未正时分,赏花宴散去。
宾客们陆续告辞,走前还向陆夫人打听三种饮子的来处。
张云韶只笑着说是云湾村许家的手艺,日后若有定数,再叫人给各府递信。
等前头撤席,陆忠来小茶间请人,穆风和许酒笙随他去了正厅。
张云韶今日心情极好,虽有疲态,眉间却舒朗。
她看见二人,开门见山:“今日席面办得漂亮,这茶酒极好,客人们都很喜欢。”
穆风拱手,“夫人抬爱,是陆府调度得当。”
“少拿场面话哄我。”张云韶笑了一声,“我陆家向来赏罚分明,既然你们办妥了差事,这赏赐自然少不了。”
秋姑端着一个黑漆托盘走上前。
除了一块碎银,盘中还放着一个打开的木匣,里头是两个十两的银铤。
“茶酒的尾款在此,还有二十两银子,权当今日的赏钱。”张云韶说道。
穆风没有立刻去接。
他微微拱手,“多谢夫人赏赐。”
“能为夫人办事,已是小子的福分。这银子太过贵重,我们实不敢当。”
张云韶挑眉,“你这汉子,倒是个懂进退的。”
“也罢,既然你不想要银子,那便说说,你想要什么?”
“除了银钱,你们可还有别的所求?”
“只要不逾矩,我今日高兴,便允了你。”
穆风正要开口,身旁的许酒笙却突然往前迈了半步。
小哥儿抬头,迎着张云韶审视的目光。
他喉咙发紧,吐字却清晰,“夫人,我们不要银子。”
“我……我想求一件事。”
穆风静静看着小哥儿。
许酒笙咽了口口水,接着道:“穆大哥他……他之前遭了难,随身的过所和户籍文书都丢了。”
“如今他暂住我家,帮着我家做茶酒生意,也算有了正经营生。”
“但在府城行走,多有不便。”
他郑重行了一礼:“不知夫人……不知夫人能否行个方便,替他补办一张身份文书?”
“若能如此,便是给我们的最大恩赐了。”
第50章 陆府作保
张云韶坐在上首,“就求这个?”
她语气听不出喜怒,“这对我陆家来说,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但对你们而言,只换一张纸,未免太亏了些。”
她看着许酒笙,似笑非笑:“你可要想清楚。”
“你若点头,我大可在府城东街做主盘个好铺面给你,让你正正经经做个掌柜。”
“只要你签个契,往后专供我陆府的茶酒,这澜江府便没人敢动你。”
“又或者,”张云韶摇了摇团扇,“我看你调饮子的手艺极好,不如直接进我陆府做个内院管事。”
“吃穿用度皆是上乘,便是寻常富家少爷也比不上,不比你在乡下强得多?”
这话听着似是天大的恩赐,字字句句都透着诱惑。
穆风站在一旁,垂下眼睑。
铺面专供,等于签了死契,成了陆家的附庸。
进府做管事,更是直接连人带手艺全折进去,从此生死皆由主家拿捏。
这位高门主母哪里是在赏赐,分明是在拿裹着蜜糖的金丝笼试探。
小哥儿心思单纯,哪里听得出这些弯弯绕绕。
穆风眉头微皱,正欲开口替他周旋推脱。
“多谢夫人美意。”许酒笙很是坚定,“铺面也好,进府也罢,听着都是别人求不来的大福气。”
“但我……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穆大哥的户籍文书。”
穆风看着小哥儿倔强的侧脸,心头酸软。
他冲张云韶一礼,“夫人见笑了。”
“我家义弟心思实诚,满脑子只顾着护家里人,有些规矩不甚明了。若有冲撞,还望夫人海涵。”
张云韶静静看了他们片刻,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
无论何时看到这种赤诚的互相维护,都叫人稀罕。
半晌,她轻笑出声,那股居高临下的气势瞬间散去。
“我昨日便说你们心齐,今日一看,确实没让我失望。”
“算你们聪明,没贪那不该贪的。”
张云韶转头吩咐秋姑,“把匣子给他们。”
秋姑端着黑漆托盘走下台阶,递到穆风面前。
张云韶向后靠在软枕上:“文书的事,我应了。”
“这二十两赏钱,你们也一并拿着。”
“我陆家赏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穆风没再推辞。
适度的推让是知进退,一味拒绝便是矫情。
更何况,他此前也不是真的视金钱为粪土,而是有更想要的东西罢了。
如今小哥儿替他讨了赏赐,这二十两就心安理得地收下,好作为许家之后扩大营生的本钱。
想罢,他双手接过木匣,拉着许酒笙行了个大礼:“多谢夫人恩典。”
“日后若有新奇的饮子,小子定先送来府上请夫人品鉴。”
张云韶摆了摆手:“去吧。”
“陆忠,带他们去府衙走一趟。”
陆忠领着他们往外走,“穆小哥,许小哥,咱们这就套车去府衙,赶在散衙前把文书落定。”
穆风拱手道谢:“劳烦陆管事跑这一趟。等回了村,新酿的酒得了,定先送来给管事尝尝鲜。”
“好说好说,穆小哥客气了。”
陆忠听得心里熨帖,笑呵呵地引着两人上了停在角门外的一辆青帷马车。
他则和车夫一齐坐在车外。
车厢宽敞,铺着软垫。
许酒笙坐在角落,双手捧着装了二十两银子的木匣,整个人还有些发懵。
穆风靠在车壁上,看着缩在角落里的小哥儿。
车厢里光线有些暗,却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明亮。
“刚才在正厅,胆子怎么那么大?”穆风压低声音,语气几近叹息,“连我都吓了一跳。”
许酒笙把木匣抱紧了些,也悄声道:“我就是想……银子以后还能再赚。”
“可若是错过了这次机会,穆大哥的户籍还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
“没户籍,连城门都进出不便,万一被巡街的厢兵抓去……”
被面前的人盯着,他越说声音越小,耳根也悄悄红了。
听着质朴却掏心窝子的话,穆风心里像被什么狠狠烫了一下。
酸软、欣喜,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直往上涌。
小哥儿本身胆小,敢在高门主母面前开口,要顶着多大的害怕和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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