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屋门，他就感觉到院子里气氛有些微妙。
许酩和江林坐在条凳上，直勾勾地盯着他。
旁边的阿吉缩着脖子，视线乱飘。
显然，在他进屋这会儿，阿吉已经把平江县的事抖落了个干净。
穆风心里挂念着许酒笙，一时没回过神来。
见长辈们这么盯着自己，还以为是怪他在小哥儿房里待久了。
他赶忙开口：“许叔，江叔么，我只稍稍坐了一会儿，和笙哥儿说了会儿话，什么也没干。”
这话一出，许酩愣住了。
他满脑子都是阿吉刚刚比划的“卖惨穆风”，压根没往别处想。
穆风看到江林的眼神也变得古怪起来，才意识到自己会错了意。
他低咳一声：“许叔，有事您直说。”
许酩表情一僵，被他这不打自招的模样弄得哭笑不得。
他把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硬生生把话题扯回正轨：“咳，那个……风小子，听阿吉说，今天在平江县，生意挺顺？”
穆风点头：“还行，运气不错。”
许酩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围着穆风转了两圈，啧啧称奇：“你小子不去戏台子上唱念做打，真是屈才了！”
他一指阿吉，“他刚才可都跟我们学了，你往街口一站，眼泪说来就来。那‘黑心东家坑骗’的词儿，编得比说书先生还溜。”
阿吉小声嘀咕：“许叔，穆大哥这脑子，不做生意才亏呢。”
许酩被噎了一下，瞪了阿吉一眼，又看向穆风。
这事要不是阿吉亲口说的，他是怎么也不会相信阿吉口中的人会是穆风。
穆风虽然来历不明，但自打住进许家，行事沉稳，进退有度。
说话温和知礼，干活也是一把好手，怎么看都是个踏实可靠的后生。
谁能想到在外面做起买卖，嘴皮子这么利索。
一套一套的，把平江县的人哄得团团转。
这事儿算不得真正的诓骗，毕竟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可穆风展露出的这一面，实在与他平日里的形象相去甚远，让他一时有些难以消化。
江林白了自家汉子一眼，好笑地摇了摇头。
他看向穆风，“风小子，别听你许叔瞎嚷嚷。”
“这年头做买卖，太老实了容易吃亏，你许叔就是个例子。能把钱安稳挣回来，就是大本事。”
“你也累了一天了，赶紧去洗洗歇着吧。”
穆风应下，去灶房打水。
听着院子里许酩还在兴致勃勃地盘问阿吉，他擦了把脸，心中暗自琢磨起来。
今日在平江县用硝石制冰，虽说兵行险招，却也是他深思熟虑后的一步棋。
他来到这个时代不算短，除了在陆府那样的顶级权贵之家，几乎没见过真正的冰块。
街市上的凉饮，最多是井水镇过，或是加些许碎冰屑已是极致。
这说明，“冰”在这里依旧是稀罕物，甚至可能处于垄断之中。
贸然将硝石制冰的法子大规模铺开，容易招惹祸端。
但富贵险中求。
只要把控好出货量。
这独一份的冰饮，就是他结交权贵、撬动商圈的第一块敲门砖。
翌日，许酒笙的病好了七八分。
小哥儿底子不差，喝了药烧便全退了。
发了一身汗，再睡上一觉。
清早起来时，除了脸色还有些苍白，精神已经大好。
因着今日平水窑来送第一批货，穆风和阿吉便没有再去府城。
刚吃过早饭，院门外就传来了骡车的铃铛声。
“许家掌柜的在吗？平水窑送货来了！”
穆风迎了出去。
这次孙掌柜没亲自来，差了两个伙计来送货。
想来是窑里生意忙，脱不开身。
穆风也不在意，领着伙计将五个半人高的柳条大筐抬进院子。
“穆小哥，这是五百个粗陶罐。”
伙计拨开木箱里的稻草。
“还有您要的，各五十套艾青暗纹执壶和黑釉斑壶。”
穆风挨个检查了质量，确认没有破损和瑕疵后，很是干脆地掏钱。
“这是第一批的尾款，你点点。”
伙计接过钱，快速数了一遍，脸上堆满笑：“穆小哥爽快，钱数正好。”
“我们东家交代了，剩下的货正在窑里烧着，五天后，准时给您送第二批来。”
第64章 第二种市井饮子
伙计又客气了几句，赶着骡车走了。
“风小子，这孙掌柜人还真实诚，一个坏的都没有。”许酩揭开一个筐盖，数了数，“这次每样也多了几个备用的。”
穆风走过去，拿出一个。
陶罐入手粗粝，罐身带着几分朴拙。
釉色算不得均匀，却别有一番乡野趣味。
“孙掌柜是聪明人，知道咱们的生意做大了，他也能跟着喝汤。”
他将陶罐放回筐里，“酒具既然到了，咱们就得动起来了。”
院中四人皆看向穆风，许酩道：“今日备哪些货，各要多少，风小子你安排吧。”
“之前的‘竹山凉饮’在市井打开了销路，但如今仿品多，利润薄了。有了这些陶罐，咱们正好推新。”
穆风将陶罐放回筐里，“这第二款市井饮子，就用‘茉香醉玉’来改。”
“名字我琢磨过了，就叫‘花溪茉饮’。”
“竹山凉饮，花溪茉饮……”江林轻声念了一遍，“听着倒像是一对儿。”
“正是要如此，老客才知道这饮子是咱们的。”穆风点头。
“明日，孙贩子那边，五十筒竹山凉饮，再加五十坛花溪茉饮。”
“两样齐发，让他跟那些仿品打擂台。”
许酩沉吟片刻，点头道：“五十坛数量正好，这新饮子头一回上，先试试水。”
他话锋一转，眉头微皱，“后日就是端午，秦公子的诗会也近了。”
“这几样饮子的数量加起来，咱们赶得出来吗？”
一听这话，江林也面露忧色，心疼地看向一旁的许酒笙。
“秦公子的雅集非同小可，若是为了赶工粗制滥造砸了招牌，反倒不美。”
“可笙哥儿的病还没好利索，哪里吃得消熬神调酒？”
阿吉挠了挠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我力气大，我能多干点。但……但调茶酒的精细活儿，我手笨啊。”
面对众人的担忧，穆风宽慰道：“许叔，江叔么，你们别急。”
“咱们给陆府备过货，有经验了。”
“况且，这回也省了不少功夫。”
江林这才想起来，笑着接话：“是啊，幸亏风小子机灵，想出用红笺代替竹筒刻字的法子，不然光刻字就能把人熬瞎。”
穆风从屋里拿出早已备好的长条红笺，每一个上面都写好了两句咏荷的诗。
红笺上方留着小孔，穆风用彩绳穿过，将其系在壶口处。
纸笺随风微晃，衬着青色的瓷面，平添了几分鲜活的雅致。
“现在只需挨个挂上去就好。”穆风转头看向许酒笙，目光温和，“笙哥儿，这次你依旧挑大梁。”
“但有一条，必须你拿捏分量的，你来。”
“至于动手倒酒、搬抬混合的力气活儿，全交给我。”
“还有我！”阿吉连忙挺起胸膛。
许酒笙本想说自己没事，可对上穆风关切的眼睛，他嘴角抿出一抹笑，轻声应下：“好，听穆大哥的。”
“我是许家人，这担子我扛得住。”
分配好活计，许家小院立刻忙碌起来。
长久专注的忙活下来，就算有些活其他人接手了，可依然极其耗费心神。
许酒笙额上渗出一层细汗，脸色越发苍白，动作不自觉地慢了些。
穆风一直分心留意这边，第一时间就察觉到小哥儿状态不好。
“快坐着歇会儿。”穆风掏出帕子，替他拭去汗水，“下面的活该我了。”
许酒笙依言坐下，接过江林递过来的糕点和温水，心中暖意融融。
日头西斜时，所有的饮子皆调配分装完毕。
院子左边，五十只粗陶坛和五十筒青竹筒，专供孙贩子。
右边，五十套精美的执壶、酒坛和细青竹筒也已备妥，只待明日送往秦府。
次日，许家除了江林留守，四人全员出动。
牛车装满了今日要送的货物。
许酒笙身子没好利索，大家便让他一直坐在牛车上。
穆风、阿吉和许酩三个汉子轮换着走路和坐车。
到了食肆巷口，四人才两两分开。
许酩将背篓背好，头上戴了斗笠，遮住大半张脸。
许酒笙也换上了一身小子装扮，站在他身侧。
穆风仔细检查了一番货物，叮嘱道：“许叔，孙贩子那边，新饮子头回上，您和笙哥儿在暗处多留心些客人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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